大臣們聞言,更是心驚膽戰,隻能連連叩首安慰:
“陛下!陛下慎言!”
“寧王殿下乃天降貴胄,自是天意難測……”
“陛下春秋鼎盛,來日方長,定能再誕麟兒,延續國本……”
朱元璋看著後世孫兒,這般痛苦的模樣,心中亦是惻然。
他經曆過喪子之痛,深知那是何等剜心之痛。
此刻的朱祁鈺,與當年標兒去世時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股同情,油然而生。
“唉,祁鈺這孩子,也是苦命……”
“但願他能挺過這一關。他還年輕,日後肯定還能再有子嗣。”
“待三年後老十七回來,或許……或許真有轉機……”
朱元璋隻能是如此期望!
但在內心深處,一絲不祥的預感卻也悄然蔓延。
老十七預言的準確性,讓他對朱祁鈺未來的子嗣……也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朱元璋心念一動,再次經曆短暫的視線模糊。
當視線再次清晰時,他已來到了莊嚴肅穆的奉天殿。
殿內文武百官依序而立,但氣氛卻並非往常朝會時的凝重,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沉悶和焦慮。
今天是……三年後,景泰六年的某個常朝日。
然而,那至高無上的龍椅,卻是空空如也。
“陛下有旨——”
一名司禮監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朕今日聖體違和,難以視朝。”
“一應政務,悉由內閣並各部院大臣,依例奏報處理。”
“欽此——”
旨意宣完,百官麵麵相覷,雖未喧嘩,但低沉的議論聲,卻也已經如潮水般在殿內蔓延。
朱元璋走到班列前方,豎起耳朵,清晰地聽到了幾位重臣的低聲交談。
內閣次輔陳循麵帶憂色,對身旁的王文低語,
“元輔,陛下這……已是本月第三次輟朝了。
”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啊。”
王文眉頭緊鎖,撚著胡須,歎息道:
“老夫何嚐不憂?”
“自懷獻太子(朱見濟)早夭,陛下便似換了個人。”
“先是悲痛欲絕,數月不進後宮,繼而……”
“繼而竟信了方士之言,開始服食那些所謂的‘金丹’,希求能有一個如寧王一樣的……長生子嗣。”
“你看陛下如今麵色蠟黃,眼窩深陷,精氣神大不如前,恐皆……係那丹藥所害!”
一位兵部的官員也湊近低聲道:
“下官聽聞,太醫院院判日前私下坦言,陛下之脈象……虛浮紊亂,肝腎有損,乃長期服用金石之藥所致。”
“直言……恐非長壽之兆啊!”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同僚急忙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噤聲。
——不要命了?
這都敢說?
王文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官員一眼!
他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對陳循等核心閣臣道:
“如今朝政,大事陛下尚能拿個主意,餘者皆委於內閣。”
“幸賴我等兢兢業業,天下方得大安。”
“然國不可一日無主,亦不可久無儲君!”
“陛下自太子薨後,中宮杭皇後亦因哀傷過度,於去年崩逝……”
“如今後宮虛懸,陛下又這般模樣,子嗣……唉!”
王文長歎一聲,滿是無奈!
這時,吏部尚書商輅,忽然幽幽說了一句,
“諸公莫非忘了?東宮……並非空懸啊。”
此言一出,幾位閣臣頓時安靜下來,交換了一個複雜無比的眼神!
是啊,“被廢”的前太子沂王朱見深,其實人家才是正經太子!
隻是群臣都怕惹皇帝不高興,也就都當沒有這個太子!
朱見深雖然被陛下刻意隔離冷落,但一直好端端地活在宮裏,由一個年長的宮女一直細心照顧。
按照禮法,若陛下一直無子,這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依舊是陛下的這位侄兒!
——更何況,這還是皇祖的意思!
一位年輕的禦史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呼道:
“難道……難道寧王殿下當年堅持不廢朱見深太子之位,反而力主陛下早日誕下嫡子再議,竟是……早已算到今日之局?”
“他……早就知道陛下子嗣艱難,甚至……還知道懷獻太子會早夭?”
“——故而才為大明江山,留此一著後手!”
這個推測太過驚人,讓所有聽到的大臣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
若真如此,那位遠在天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攝政王!
——其心機之深、目光之遠,簡直近乎鬼神!
朱元璋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心中的驚駭也是無以複加。
群臣的議論,幾乎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老十七不僅預見了朱見濟的夭折,恐怕連朱祁鈺子嗣斷絕,身體垮塌的結局,……都早已看在眼中!
所以老十七,才會留下朱見深這根獨苗!
“這混賬小子!既然什麽都知道了,為何不早早明說?”
“為何要眼睜睜看著祁鈺走上絕路?!”
“他此刻又在哪裏逍遙——!”
朱元璋又急又怒,神情一陣激動。
接著,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念急轉,瞬間離開了喧鬧的奉天殿。
下一秒,朱元璋就來到了皇帝的寢宮。
眼前的景象!
讓朱元璋心頭巨震!
——幾乎要驚呼出聲!
隻見寢宮內帷幔低垂,光線昏暗。
空氣中,還混著濃鬱的丹藥異味和一股病氣的衰敗氣息。
龍榻之上,隻見一個人,形銷骨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
這人正雙目無神地瞪著天花板!
——正是,景泰帝朱祁鈺!
與幾年前那個雖然悲傷,但尚有活力的年輕皇帝判若兩人!
朱祁鈺的手中,還兀自攥著一個精致的小藥瓶。
他旁邊小幾上,還散落著幾顆朱紅色的丹丸。
“陛下,該進藥了……”
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端著一碗湯藥上前。
朱祁鈺機械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藥碗,猛地一揮手臂,將藥碗打翻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滾……都給我滾!”
“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
“這些吃了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
朱祁鈺的聲音嘶啞無力!
卻充滿了狂躁和絕望。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子孫這副模樣,不禁痛心疾首!
這分明是服食丹藥和極度抑鬱,共同催垮的征兆!
朱元璋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咱在失去標兒後,也有一段行屍走肉的日子……。
但祁鈺的狀況,顯然更加糟糕!
大明的江山,怎還能托付給……這樣一個油盡燈枯的皇帝?
“老十七——!”
“朱權——!”
“咱的好大兒——!”
朱元璋在寢宮內咆哮起來,顯得焦急萬分!
“三年之期已到!你人呢?”
“你跑到哪裏去了?!”
“這大明江山,眼看就要出大事了!”
“你快給咱滾回來——!”
空**的寢宮裏,隻有朱祁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以及宮人們壓抑的抽泣聲。
朱元璋的呼喊,湮滅在塵埃裏,得不到任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