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燕王府邸門前的兩盞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石階前的方寸之地。
寧王朱權懷中揣著,那兩道足以攪動大明乾坤的聖旨與詔書,帶著人踏著青石板路,步履沉穩地就來到了燕王府門前。
他的身後就隻跟著兩名貼身護衛,他們牽著馬跟在遠處,馬蹄聲在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
剛至燕王府邸門前,還未等值守的門房上前詢問,側門“吱呀”一聲打開。
就見一個身著錦袍,身形矯健的年輕人,正與門房低聲交代著什麽。
那人聞聲回頭,借著燈光看清朱權的麵容,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驚愕!
隨即就快步迎下台階,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意外與恭敬:
“侄兒高燧,見過十七叔!”
“這麽晚了,十七叔您怎麽來了?”
說話的這年輕人,正是燕王朱棣的第三子——朱高燧。
朱權看著這個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的侄子,這不是咱老朱家的銅豌豆嘛!
瞧著朱高燧,朱權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說道:
“高燧啊,不必多禮。”
“我來尋你父王和你娘……王妃可也在府中?”
朱高燧心中一凜,這大晚上的!
這位剛剛才在宮中,掀起滔天巨浪的十七叔突然來訪,絕非尋常。
朱高燧不敢怠慢,連忙應道:
“在,都在!”
“父王和母親正在用晚膳呢。”
“十七叔快請進,侄兒給您帶路!”
說著,他一邊側身引路,一邊悄悄對身後的門房使了個眼色,示意其速去通報。
朱權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也不點破,隻是淡淡一笑,抬步邁入了燕王府的大門。
朱高燧緊隨其後,心中卻是念頭急轉,猜測著這位十七叔的來意。
燕王府的膳廳內,燈火通明。
燕王朱棣與王妃徐妙雲正對坐用膳,長子朱高熾和次子朱高煦也在一旁陪同。
桌上的菜肴算不得奢華,卻透著北地特有的實在。
朱棣看似專心地吃著飯,眉頭卻微微蹙著,顯然心思並不全在佳肴上。
徐妙雲儀態端莊,不時為丈夫和兒子布菜,眼神裏有著大家閨秀特有的溫柔。
“父王……”身形肥胖,動作略顯遲緩的朱高熾,小心地放下筷子,開口問道:“聽聞今日宮中家宴,皇祖父他……”
朱高熾話還未說完,就被朱棣一個眼神給製住了。
朱棣放下碗筷,歎了口氣,說道:
“食不言,寢不語,宮裏的事,少議論。”
“那都是大人的事。”
“你懂什麽?”
朱棣的話雖如此,但他自己的心中,又何嚐不是波瀾起伏?
老十七被父皇親自斟酒,甚至拉去坐龍椅的事,早就跟插了翅膀的燕子似的,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更何況他,還是一個親眼見證者!
父皇其中的三昧,讓他這個常年鎮守邊關,深知父皇脾性的四子,都感到陣陣心驚。
徐妙雲輕輕接過話頭,聲音柔和似水,試圖緩解這有些壓抑的氣氛。
她說道:
“王爺,十七弟,年紀雖輕,但向來沉穩有度,父皇對他青睞有加,想必自有道理。”
“我們……靜觀其變便是。”
徐妙雲出身將門,是已故魏國公徐達的長女。
——素來就是見識不凡。
此刻,她雖安撫著丈夫,自己心中,卻也繃著一根弦。
朱高煦年輕氣盛,忍不住低聲道:
“哼,十七叔才多大?”
“比允炆那小子還小!”
“皇祖父未免也太……”
他話未說完,就見父母的目光,同時刮來,趕緊悻悻地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而入,在朱棣耳邊低語了幾句。
朱棣聞言,臉色微微一變,豁然起身!
“老十七來了?——快請!”
“不不不,如今的老十七,非同一般,還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去院子裏迎他幾步好了!”
朱棣的話音剛落,膳廳外就已經傳來了朱權那清朗中,帶著幾分瀟灑隨意的聲音。
同時還伴隨著朱高燧,有些無奈的勸阻聲:
“四哥!嫂子!還在用膳呢?”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可還有碗筷?弟弟我也蹭頓飯吃!”
簾櫳一挑,朱權已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尷尬的朱高燧。
朱權目光環視一圈膳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朱棣和徐妙雲身上,上前拱手一禮,瀟灑自如,
“小弟不請自來,叨擾四哥和嫂子了。”
朱棣瞬間收斂了臉上的驚訝,換上一臉熱情洋溢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拉住朱權的手,
“哈哈,十七弟說的哪裏話!”
“你能來,四哥這府上蓬蓽生輝!”
“都是咱自家兄弟。”
“快,添座,拿碗筷來!”
他一邊吩咐,一邊仔細打量起了朱權,試圖從朱權的臉上,找出一些端倪。
徐妙雲早已起身,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笑容,說道:
“十七弟,快請坐,正好嚐嚐今日新做的炙羊肉。”
她心思細膩,已然察覺到了朱權,此行非同尋常。
“侄兒高熾、高煦、高燧,見過十七叔!”
朱高熾三兄弟,也恭敬行禮。
尤其是朱高熾,雖身體肥胖,行動不便,卻仍是親自為朱權搬來座椅,又接過侍女手中的茶碗,雙手奉上,態度恭謹無比,
“——十七叔,請用茶。”
朱權看著眼前這位曆史上以仁厚著稱,卻英年早逝的未來大明天子明仁宗,心中不禁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是個好皇帝!
但壽命太短了……。
朱權接過茶碗,笑道:“高熾侄兒有心了,多謝了。”
真是一個仁德明君的好苗子!
可惜……或許是這身肥胖帶來的隱疾,注定享國不長!
也是天妒英才。
眾人重新落座,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微妙。
侍女添上了碗筷酒杯,朱權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夾了一箸菜,又端起朱高熾再次斟滿的酒杯,細細品了一口,讚道:
“好酒!”
“四哥府上的酒,總是這般淳厚。”
朱棣見他隻顧吃喝,談笑風生,似乎真是來串門閑聊的,心中反而更加沒底。
隨即,朱棣也有些按捺不住,開始試探地開口問道:
“十七弟,今日的宮中盛宴,你可是出盡了風頭,做夠了主角。”
“怎麽?這宴席剛散,不回去府中休息?反倒是有閑暇,到四哥這兒來了?”
“可是……父皇有什麽旨意?”
最後一句,朱棣問得小心翼翼。
朱權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靜地看向四哥,語氣裏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小事,
“四哥,還真被你猜對了。”
“小弟此來,的確是奉了父皇的命,特地來給四哥,……傳一道旨意。”
哐當一聲——!
朱棣手中的筷子,就掉在了桌上,還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徐妙雲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僵住,纖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更是目瞪口呆,膳廳內落針可聞,隻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傳旨?
由寧王,一個親王,親自來傳旨?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按製,傳達皇帝重要旨意,必有宣旨太監持節而來,親王跪接。
哪有由一位親王,而且還是剛剛被皇帝異常器重的親王,在晚膳時分,如同串門般地來“傳旨”的?
朱棣第一個念頭就是不信,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道:
“十……十七弟,莫要開玩笑……這……這傳旨豈是兒戲?”
朱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目光直視朱棣,一本正經地說道:
“四哥,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確是父皇口諭,命我前來宣旨。”
說著,朱權便從懷中,取出了那道明黃色的聖旨,輕輕放在了桌上。
那抹刺眼的明黃,一下子就摧毀了朱棣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幸!
他死死盯著那卷軸,身體微微顫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是削藩?
是申斥?
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父皇今日對老十七的種種厚愛,難道就是為了此刻?
為的就讓老十七,來對自己這個“潛在威脅”進行最後的警告?
一股巨大的恐懼!
和一陣陣擔心,瞬間籠罩了朱棣!
“臣……臣朱棣……接旨!”
朱棣聲音發顫,說著就要撩袍行大禮,同時眼神示意徐妙雲和兒子們一起行禮。
“哎,四哥!這是做什麽!”
朱權卻搶先一步,伸手托住了朱棣的手臂,阻止他行禮,語氣中恢複了之前的隨意灑脫,
“都說了是自家兄弟,父皇又不在這裏,何必行此大禮?”
“快快請起,嫂子,侄兒們也都坐著,不必拘禮。”
“一家人,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弟弟一向是不喜歡。”
朱棣被朱權托著,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僵在那裏,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竟然連跪接聖旨的禮儀都免了?
老十七就這麽大膽?
父皇對老十七,是何等的恩寵?
又何等的……親密?
父皇竟然允許十七弟如此僭越禮製?
父皇可才定了大明的禮製沒有多久!
聯想到今日家宴上,父皇親自為老十七親自斟酒又讓他坐龍椅……!
朱棣的心中,再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羨慕!
——甚至有一絲絲的嫉妒。
朱棣尷尬地借著朱權的力道直起身,重新坐下。
他臉上的肌肉顯得有些僵硬,勉強地笑道:
“十七弟……真是……真是深得父皇信任啊……”
“為兄……真是望塵莫及。”
朱棣這話語裏,不禁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不滿!
徐妙雲在一旁,悄悄地拉了拉朱棣的衣袖,示意他慎言。
朱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道聖旨,繼續試探著,問道:
“十七弟,不知父皇……有何訓示?”
“可是……可是……命我等回就藩之地?”
朱棣想著,大哥喪期已過,或許父皇是要將他們這些藩王趕回封地去,也是為未來的新君掃清障礙。
而這個未來的新君,現在看來……,
——極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老十七!
想到此處,朱棣心中生出一陣悲涼,還夾雜著不少不甘。
他自問文韜武略,戰功赫赫!
他鎮守北疆多年,保境安民,為何父皇眼中從來就隻有大哥?
如今又隻看得到老十七?
難道自己就真的如此不入父皇的眼嗎?
一股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懣湧上心頭!
朱棣借著幾分酒意,也不由得有些隨性起來,他竟脫口而出幾分帶著沙啞的抱怨,
“父皇……父皇……他心裏,從來就隻有大哥……”
“……如今,怕是也隻有十七弟你了。”
“像我們這些兒子,怕是……就跟路邊撿來的沒什麽兩樣……”
“父皇從未給我好臉色——!”
朱棣這話說得極為大膽,甚至還有些大逆不道!
徐妙雲嚇得臉色煞白,急忙在桌下用力掐了朱棣一下。
甚至朱權都愣了一下!
搞半天,朱老四對老朱也有意見啊!
朱權將四哥臉上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心中也是了然。
他深知這位四哥能力超群,卻也極度渴望父親的認可。
曆史上的朱元璋對朱棣確實頗為嚴厲,甚至少有溫情!
這或許,也是促成朱棣後來起兵的原因之一。
此刻見四哥朱棣真情流露……,
——朱權忽然反而生出了一絲玩心。
有趣——!
那就再詐詐……?
朱權並不急於展開聖旨,反而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帶著幾分的戲謔,饒有興致地看向情緒低落的四哥,故作不經意地問道:
“四哥,倘若……我是說倘若……”
“父皇真的有意,將這萬裏江山,托付於我!”
“你……可願真心輔佐於我,共保大明社稷?”
此話一出,如同平地再起驚雷!
朱棣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朱權!
徐妙雲手中的筷子“啪”地也掉在了桌上。
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更是屏住了呼吸!
三兄弟的心,幾乎都要跳了出來——!
膳廳內的氣氛,一下子就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朱權則露出神秘的笑容,斟酒一杯,一飲而盡。
他真的,很想知道!
自己的好四哥,是怎麽想的……。
——他可是永樂大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