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安危,早已非一己之身,實乃係國運輕重!”

“為將者,可馬革裹屍,為國捐軀,那是本分,是榮耀!”

“然,為君者,尤其是陛下這般年少之君,親冒箭石,逞一時之勇,非但不是英武,實則是置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於最大的風險中!”

“老臣等今日違逆聖意,非為不忠,實是大忠!”

“——忠於陛下,更忠於這大明的萬裏江山,億兆黎民!”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醍醐灌頂般,將朱祁鎮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幸和委屈,也徹底擊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樊忠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是何等沉重!

自己的一時衝動,可能會帶來何等災難性的後果!

與這些相比,個人的顏麵,建功立業的渴望……,

都顯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朱祁鎮無力地癱軟在地,雙手掩麵!

——終於是爆發出了,壓抑而絕望的嚎哭。

他錯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哀求,而是真正的悔恨和後怕!

他現在有預感,在返回京城後,麵對皇祖那雙深邃而失望的眼睛,以及那不可預測的處置……等待他的,會是什麽?

——是廢黜?

——是幽禁?

他不敢想,也無從想象!

老朱朱元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先是因樊忠那番擲地有聲的諍言而大感痛快!

“說得好!”

“這才是我大明忠臣該有的樣子!”

“就是要把這小子的糊塗給罵醒!”

但看著重孫,這副徹底崩潰的模樣,心中又不免生出一絲複雜的憐憫。

“唉,經此一遭,但願他能真正長大吧……”

“隻是,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同時,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

“皇帝之位,真不是誰都坐得了的。”

“祁鎮……或許做個太平王爺才是他的歸宿。”

“這大明江山,看來終究還是要靠老十七來執掌方能穩妥。”

樊忠看著癱倒在地的皇帝,心中歎了口氣,語氣稍緩,

“陛下,您若隻是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兒郎,您的勇氣和熱血,並無過錯。”

“但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子——!”

“天子之責,在於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天子之責,在於知人善任,總攬全局,而非匹夫之勇,陣前爭鋒。”

“您……還需要時間,多多曆練。”

樊忠不再多看沉浸於痛苦和恐懼中的皇帝。

他轉身與吳克忠、郭登、範廣等人商議起來。

此刻,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諸位,”樊忠目光銳利,“野馬渡一戰,我軍雖折損了一些精銳,尤其京營傷亡慘重,但終究是擊潰了帖木兒的十萬大軍,還陣斬敵軍指揮官阿爾斯蘭以下無數,——繳獲頗豐。”

“——此戰,必須定性為大捷!”

吳克忠點頭附和道:

“不錯——!而且要大力宣揚!”

“將斬獲的帖木兒軍人頭,挑選麵目猙獰者,用石灰處理好,分批送往西域各部,特別是亦力把裏歪思汗那裏!”

“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對抗大明天兵的下場!”

郭登補充道:

“還有繳獲的軍械、旗幟,——也要一同展示。”

“此戰之後,帖木兒帝國元氣大傷,其蘇丹兀魯伯必然膽寒。”

“我軍當借此勝勢,一邊穩固塔什幹防線,一邊派出使者,前往撒馬爾罕,迫其簽訂城下之盟!”

範廣道:

“依寧王殿下先前戰略,我們的底線是,要求帖木兒帝國割讓塔什幹直至烏孜別裏山口一線的土地,承認大明對此地的宗主權,並開放商路。”

“如此,西域門戶洞開,亦力把裏等部傳檄可定,指日可待。”

樊忠點點頭,表示同意,最後做出決斷道:

“好!就依此議。”

“郭登,你負責整軍備戰,加固城防。”

“範廣,你負責清點戰果,準備獻捷之物。”

“吳兄,你與我一同擬定給帖木兒蘇丹的國書條款。”

“當然,最終如何決斷,還需八百裏加急,將詳細戰報和我們的建議,——火速呈報京師,請寧王殿下定奪!”

眾將轟然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至於皇帝朱祁鎮,則被樊忠安排親信嚴密保護起來,開始準備護送其返回京師的一應事宜。

一場巨大的危機,雖然代價慘重,但終於被扭轉,並為下一步的戰略打開了局麵。

這一切,是朱權與樊忠他們的一種默契。

也是真正君臣間,親密無間的體現!

與此同時。

撒馬爾罕的金色宮殿內,已經是一片愁雲慘淡。

蘇丹兀魯伯聽著僥幸逃回的敗將阿爾斯蘭,帶著驚恐的哭腔描述著野馬渡之戰的恐怖景象:

明軍火器如何猛烈,炮火如何遮天蔽日;

關寧鐵騎如何悍不畏死,手持能連發火銃的重甲騎兵,如何撕裂他們的陣線;

還有那些來自朵顏三衛的輕騎兵,來去如風,箭術精準,仿佛讓他們看到了祖先記憶中蒙古鐵騎的影子……

“十萬大軍……十萬大軍啊!”

兀魯伯無力地癱坐在寶座上,臉色灰敗,喃喃自語,

“不是說是潰退之敵嗎?”

“不是說是去追擊的嗎?”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原本以為隻是一場邊境衝突的勝利追擊,卻沒想到迎頭就撞上了明軍的主力,和他們精心布置的反擊!

——狡詐惡徒一般的天朝人!

巨大的恐懼,瞬間籠罩了這位學者蘇丹的心。

他再也顧不得什麽星象研究了,立刻下令:

火速召集帝國所有能夠調動的軍隊,向撒馬爾罕集結!

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暫時離開這座過於顯眼的都城,退往更西麵,更安全的舊都赫拉特去避禍。

明軍的強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更像是一部高效的戰爭機器。

帖木兒時代,所積累的驕傲,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就在整個宮廷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亂之際,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大聲稟報道:

“報——!”

“蘇丹陛下!”

“城外……城外……來了大明的使者!”

“——要求覲見陛下!”

刹那間,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兀魯伯身上。

大明使者在這個節骨眼上前來,是來下最後通牒的嗎?

還是來勸降的?

還是……?

兀魯伯的心髒,猛地就提到了嗓子眼。

大明向你拋出和平的橄欖,請跪好接住!

別讓橄欖掉落,不然大明隻能拿起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