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現代鍍金覆蓋千年滄桑?讓脆弱古鏡“照影”?這簡直是對曆史的褻瀆。

“藺館長,這不符合文物保護的基本原則,技術上也存在巨大風險……”

“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藝璿顯然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眼角飛揚起決斷的神采,隨意擺了擺手,“按我說的方向,重新修改方案,下周我要看到結果。出去吧。”

林承佳攥緊了手指,將唇邊的辯駁死死咽了回去,她知道此時發生爭吵沒有任何意義。

她拿起那份被輕易否決的方案,沉默地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修複室,同組同事一聽到修改方向,頓時一片哀歎。

“局部鍍金?他怎麽不直接讓我們拿金箔往上貼呢!這到底是修複文物還是創造藝術品?”

“讓銅鏡照人影?她當是遊樂園的哈哈鏡嗎?簡直是胡鬧!”

“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副館長呢,聽說下個月鬆城的‘傳統文化與當代價值’國際峰會,她就是中方主要協調人之一,風頭正勁。”

“唉……”

林承佳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工作的無力感,對過往陰影的警惕,對兒子身世秘密的守護,以及對那個重新出現的男人的複雜心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下午,她收到會務組郵件,邀請她作為“唐代金銀器修複技藝”的特邀嘉賓,在下月的峰會上做報告。

郵件末尾注明,峰會得到了沈氏集團旗下文化基金的大力支持。

林承佳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移動鼠標,在回複框裏清晰敲下兩個字:

“謝絕。”

她現在隻想盡快完成館長所托,查清父母之事的線索,然後回到安安身邊。

任何可能與沈清言產生交集的風險,都必須規避。

幾乎在她郵件發出的同一時刻。

鬆城CBD核心區,沈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沈清言剛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屏幕上是助理剛發來的加密文檔,羅列著林承佳過去七年間,在所有公開學術期刊上發表的論文目錄,甚至包括幾篇僅在內刊登載的修複報告摘要。每一篇後麵,都附有詳細的下載鏈接和……閱讀筆記。

男人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麵,深邃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虛空某處。

當年,他病體未愈便瘋狂尋找她的蹤跡,卻得知她已遠赴海外。

他以為是國內那些覬覦沈家之物的對手從中作梗,憤而回國,以雷霆手段整頓家族,用七年時間將沈家勢力擴張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擁有了更多力量和資源,卻依然無法完全穿透她有意構築的信息屏障,窺探她過去七年的全貌。

他能收集到的,大多隻是這些冰冷的、公開的學術文字。

他低聲自語,嗓音裏帶著一絲曆經歲月沉澱後、難以化解的複雜與澀然:

“唐代鎏金工藝……林承佳,你終究,還是隻肯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裏。”

而那世界裏,是否曾有過他的一席之地?

這個纏繞了他七年的問題,至今無解。

柏悅酒店宴會廳內,水晶燈傾瀉下璀璨光華,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間,浮動著低聲笑語與名流社會特有的矜持試探。

林承佳站在廊柱旁的陰影裏,一身租來的淡青色緞麵長裙雖得體,卻掩不住她與這個場合的疏離。

她是代臨時有事的林瀚卿教授出席的——恩師所托,推辭不得,盡管出席這種浮華的場合讓她如坐針氈,她隻能盡量呆在角落裏不引人注目。

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克製的**,沈清言在一眾助理與主辦方的簇擁下步入會場,劍眉星目,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疏淡地掃過全場,與周遭的熱絡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輕而易舉地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

“那就是沈清言啊?”林承佳聽到身邊人的議論聲,“看上去比財經雜誌上的照片還帥啊!”

“可不是,才30歲吧?聽說他隻花了幾年,就把沈氏集團控製在自己手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業腦上頭,到現在還單著呢,嘖嘖嘖,也不知道什麽樣的女人,才能入了他的眼。”

“噓!小聲點!我聽人說,他心裏一直有個忘不掉的白月光,所以才一直不近女色的……”

這些議論聲清晰傳到林承佳耳中,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

隔著攢動的人影,她看見他從容不迫地與人頷首致意,修長的手指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指尖在杯壁輕輕一點卻並未飲用:

那個細微的動作,帶著經年沉澱的矜貴與掌控力,熟悉得讓她心口發緊。

七年過去了,他依然是那個在任何場合都能遊刃有餘的沈清言,隻是如今的他已經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威嚴。

她垂眸,試圖悄無聲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而天不遂人願,沈清言的目光已不經意地掃過,精準地鎖定了她的身影。

他微微一怔,鏡片後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對身旁人低語兩句,便邁開長腿,徑直朝她的方向走來。

林承佳呼吸一緊,幾乎想立刻轉身逃離。但骨子裏的倔強迫使她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卻都像踩在她驟然繃緊的神經上。

“林小姐…”

他在她麵前站定,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淳厚,帶著若有似無的磁性質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

鏡片後的目光克製地掠過她的臉龐,那七年積攢的思念在胸腔裏瘋狂叫囂,表麵上卻仍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沈先生…”林承佳垂眸,避開那過於專注的注視,聲音平淡無波,“我代替林瀚卿教授前來。”

她能感受到周圍瞬間聚集過來的視線,有好奇,有驚訝,更多的是毫不遮掩的嫉妒。

“林教授身體無恙?”沈清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臉上,像是要透過這副平靜的麵具看進她的心底。

“勞您掛心,隻是臨時有學術會議衝突。”林承佳微微側身,試圖拉開一些距離,沈清言這清冷的氣場反而給人更大的壓迫感。

簡短到近乎冷漠的對話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沈清言的目光始終注視在她臉上,那審視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探究,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窺見其下隱藏的七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