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有輕微的自閉症傾向,語言發育遲緩,對周遭人事大多漠不關心,卻對圖形和結構有著超乎常人的記憶力與理解力。

他幾乎從不主動評價一個“人”。

可他對沈清言……

一股寒意夾雜著宿命般的酸澀,從脊椎骨竄起。

七年前,父母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離奇過世,豺狼環伺,她唯一能依賴的隻剩沈清言。

可那些人,竟然用一場“意外”車禍警告了他——雖未危及性命,卻讓林承佳徹底明白,她不能再連累他。

彼時的沈清言還不是現在的商界新貴,也不是什麽如日中天的話事人,那些人並不會顧忌一個無權無勢的沈家少爺。

沈清言住院當晚,她在醫院樓下淋了一夜的雨,心比身體更冷。

第二天,她便讓人送去那封措辭冰冷絕情的分手信。不久,關於林家孤女出國深造、接手海外業務的消息甚囂塵上。

後來因為嚴重的孕期並發症和情緒崩潰,她在父母留下的人脈庇護下,提前躲入了一家隱秘的療養院,隔絕了外界的信息幹擾。

但,也正因如此,當她再次收到有關沈清言消息的時候,他已經成為了沈家名副其實的話事人……

林承佳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沈清言決定走上這條路,也許是因為她的背棄,又或者,是不想沈家也落得和林家一個下場。

總之,七年前,是她親手斬斷了兩人的緣分,把沈清言一個人留在了鬆城,讓他一個人去應對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所以七年後的現在,她也不能,更不敢再去接近沈清言,不僅僅是因為心裏的愧疚,安安的身份不能暴露……

還因為,七年的時間,沈清言早已走到了她不能企及的高度……

“媽媽?”安安見她久久不語,輕輕喚她。

林承佳猛地從冰冷的回憶中抽離,壓下眼底翻湧的澀意,隔著屏幕,對兒子露出一個溫柔卻帶著疲憊的笑容。

“安安看得真仔細。”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不過,叔叔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無法向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成年人世界的複雜、算計與無可奈何,更無法告訴他,那個他口中“畫錯了”的叔叔,與他血脈相連,是她深愛過、卻不得不推開的人。

“喔……”

安安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被自己畫的海船吸引,不再追問。

林承佳卻心亂如麻,那股熟悉的、帶著鐵鏽味的酸澀感再次湧上喉嚨。

安安對沈清言那莫名的“關注”,像一道危險的預警。她必須更加小心,絕不能讓沈清言發現安安的存在。

她此次獨自回國,接受故交館長的特聘顧問一職,一方麵是因為柏林拍賣會上青石博物館未能如願拍到中意的藏品,另一方麵,也是因為父母當年遇害之事,在國內似乎有了新的、模糊的線索。

她必須回來查清楚,而安安留在柏林,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她匆匆趕往城東的文博中心。

剛走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換上白大褂,同事孟琳就探頭過來,壓低聲音:“承佳姐,藺副館長讓你來了就去他辦公室一趟,臉色不太好。”

林藝璿,中心最年輕的副館長,背景深厚,家世顯赫,行事高調,推崇“創新性轉化”,與林承佳這類堅持“修舊如舊”的傳統修複師理念多有不合。

林承佳深吸一口氣,敲開了副館長辦公室的門。

林藝璿正對著手機談笑風生,見她進來,隻抬了抬眼皮,示意她等著。

林承佳安靜地站在辦公桌前,目光掠過牆上那幅林藝璿力主引進、色彩刺目的現代藝術畫,落在自己腕表緩慢移動的秒針上。

十五分鍾的刻意晾曬,無聲地彰顯著權力與地位的差距。

終於,林藝璿結束了通話。

“林老師。”林藝璿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精致的眉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問,“柏林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林老師久不在國內,又是剛來博物館,可能不太清楚。為了拿下那個玉壺春瓶,館長帶著人準備了兩年之久,結果,就這麽被沈清言給截胡了……你當時應該,也在現場吧?”

麵對明晃晃的質問,林承佳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我作為特聘顧問,確實在現場,協助館長參與競拍。”

“協助?”林藝璿似笑非笑,“我聽說,林老師和沈清言,似乎認識?”

這話問得直白而銳利,並且看樣子,林藝璿也並不打算隱藏自己的試探。

林承佳並沒有回避她的視線,眼裏平靜無波:“曾經是校友罷了,藺館長也知道,我在國外待了七年,別說曾經的校友,就連國外關係好的朋友,也都很久沒聯係過了。”

她語氣平靜,林藝璿看了半晌,似乎是要挖出什麽破綻來,但最終也隻是輕輕笑了一聲:“那這次沒能拿回玉壺春瓶,也不能全怪你。”

嘴上說得輕飄飄,但簡短幾句話,就把“失職”的帽子扣了下來。林承佳抿了抿唇,到底念及館長的情麵,沒有反駁。

“不過……”林藝璿話鋒一轉,將桌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既然館長看重林老師,想必你也是有過人之處的。‘絲路遺珍’展的那批唐代金屬器,你們的修複方案我看過了。”

她手指點了點桌麵文件,語氣裏裹著一絲不滿:“太保守!缺乏視覺衝擊力。我們要麵對的是普通觀眾,不是幾個老學究。”

林承佳微微蹙眉:“藺館長,這批銀器腐蝕嚴重,我們的方案是在保證文物安全的前提下,盡可能還原曆史原貌,過度處理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是還原曆史,還是讓它‘活’起來,吸引更多人走進博物館?”林藝璿不耐地打斷,語氣帶著上位者的不容置疑,“加上點創意!比如,那件雙魚紋銀壺,考慮用現代鍍金技術局部複原它當年的金光燦燦!還有那麵鸞鳥銜枝銅鏡,鏡麵用特殊工藝處理,讓它能模糊照出人影,增加互動性!”

林承佳心頭一沉,酸澀之外更添無力,這跟當初博物館的理念大相徑庭,也是她不願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