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到日暮西斜,才起身攀上山頂,兩隻“剛認識不久”的山羊隨之爬下爬上。羨慕陳新光能有一個“老幹爹”,會教他練習武術,記得曾經和他一起在他家的後院中練習過梅花樁。不過自從“老幹爹”陳銳光從塞外“撿了一個幹兒子”回來後,就漸漸變得謹小慎微,更不喜歡與他人紮堆、交往。

下山,胡阿噠心中仍然鬱悶得無可排解,就在山道兩旁順著山坡高低錯落的岩石之間,飛躍跳縱了起來,如此險峻,真怕他人小力薄,一不小心就會失足跌落。卻聽他倔強獨白道:反正雙手手腕在三歲那年就被莫名掰歪,如此今日,倒不如再摔斷雙足,成為一個殘疾人,反倒能在“仁義名下的叁觀試範”中討得一口剩飯吃,全然不會“中元”後心誌磨盡、屈辱受盡而死!

轉念之間,猛然腳下一滑,失足跌落,幸好被旁邊的一樹梨枝有所緩衝,才沒有傷筋斷骨。隻有漫天雪白的梨花簌簌地掉落了下來,隻有兩隻山羊敏捷地跳躍到跟前,隻是沒有蜂蝶飛舞。因為這些紮根在岩石之中的梨花樹結出來的果子,即幹硬又堅澀,形同嚼蠟,所以俗稱“鐵痂梨”,又稱“石蠟果”。

胡阿噠就這樣背靠著山岩,任憑滿樹無香無蜜的梨花,蓋滿全身。良久,起立,張望。

不過有一個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在這塊山岩的側下方,在一條名叫柳楊浦的山澗之上的那幾株梨花樹結出來的果子,能夠有一些甜脆可口的味道,尤其到了秋冬之季,摘下孤零零地吊掛在枝頭上的“苦梨兒”,放在火上烤著吃,竟然能有一股生長在南方水鄉之中荸薺的味道。

原本是他和牛二發現的,原本那時“年少”,他和牛二、陳新光、趙四等人學著柴莊米市之人結拜為異姓兄弟,自命為關羽、張飛、趙雲、黃忠五虎上將投胎下凡。不過10 歲上下的可人兒,卻也因此能夠“挑戰一條街”,不過卻被“大人”叫停汙蔑為白蓮教林黑兒、林紅兒轉世投胎,要趁早防微杜漸“拆散離間”。

如此,胡阿噠的臉上有了一絲不為覺察的笑意。回憶的思緒再往更早一點的方向前進,漸漸地就有了一叢叢甜美朦朧的綠意。仲春,白楊樹正滿載著嫩綠的笑意,被明媚的春風吹散衣冠嘩啦啦地作響著,在他兒時朦朧溫暖的記憶當中,母親是有疼愛過他得,有充滿愛意的撫摸過他的臉頰……直至他臨死之前,艱難穿越過一百多年的時光隧道,在一束來自天堂的陽光的護佑下,在他靈光一閃、最後一刻的思緒當中,回到此處,回到柳楊浦。

為此,可以確認他至死也沒有懷疑或者悔恨過母愛,這種世間最真摯、最早展現於人的愛意。

一切的冷落,隻是因為他長大了,因為生活所迫,因為終將獨立人世,因為叁觀“中元惡俗”的存在,母親才不得不像母狼一樣對待長大了的狼崽,為了物競天擇而疏遠、孤立於他!

那是一個七、八歲之間的仲春之季,北國萬物複蘇,綠映紗窗,載著兩籮筐深冬積攢下來的土棉被褥,跟在母親的身後前往柳楊浦,在柳楊浦清澈見底的溪澗中“洗冬棉”。出城足有五、六裏之遙,恰好是一個年方七歲的小男孩鍾情所有的一段最美好的心靈之旅。

一路呼朋喚友,鶯歌燕舞,大家一起趁著春暖花開,前往柳楊浦“洗冬棉”。

一連數家,男女老少。年長得相互問候積攢了一個冬天的俗語俚言,年幼的則在戲水翻滾,其樂融融!嚴婉攸的老家身處在叁觀鎮城門之外的七裏鋪上,每年(其實前後不會超過三年)路過,人們都要引喚嚴婉攸母女一起前往“洗冬棉”。

不過根據時下,扁三忖等人的流言:胡阿噠天生就有一點好色,卻也不是毫無由來,這確實也讓他從小就倍感別扭和不好意思過。但是,那個最初記憶中的仲春之日,大家都還沒有一點介意、不太好意過。仲春,梳著兩根小辮子的嚴婉攸宛如一樽白雪公主,長長的睫毛,明媚如春水**漾的眼眸,粉嫩的膚色、修長的身胚。都還是一介天真爛漫的小少女,光腳挽袖著和胡阿噠一起跳入溪澗當中戲水摸魚,乘著木盆搓衣板,順水漂流。

玩累了,滿身濕透了,就順著石階爬上磐雲山餘脈的山坡之上,曬太陽,直到蘊鬱多彩的春陽,把身上的水汽都蒸騰為山腳遠村之上的一縷縷如煙似霧的薄幕。才起身下山,相互摻扶著走在彎蜒曲折、兩麵山岩“高聳入雲”的山道之中,不時有一簇簇還未芳華謝盡的“石蠟果”,披滿嫩綠的枝葉,在陽光斑斕之中閃閃發亮。

倆人曾有爭論過結在枝頭上隱約雛形的果子,能不能“吃”,酸甜可口與否。猛然間,聽到腳下的山澗岩潭中,有一聲“從天而降”的墮落。定睛一看,卻見一個美少女從岩潭中爬了上來,奇幻的是她有滿身的水珠,凝結周身,在陽光的折射下晶瑩剔透!

水珠凝結在發稍、衣裳以及光祼的手臂腿腳上,靈動不掉落,少女像一隻飛禽一個抖落,張臂“縱身”而下,應該是兒時記憶誇大了印象,應該是掩麵飛奔轉入山坳之中。此間,有一個懸而不決的爭論,小嚴婉攸說是明明看到一隻小麋鹿從澗頂之上掉落到岩潭當中;不過胡阿噠則明明記得是她的姐姐嚴婉穗從岩潭中爬了上來。不過生怕有人說他好色,偷看了“女人”的大腿,所以此事就一直不敢聲張。但是胡阿噠一直琢磨不透嚴婉攸怎麽會看錯了眼,難不成嚴婉穗原本就是一隻神鹿的化身?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處還有一個秘密隻有他和嚴婉攸知曉,那就是有關這個小石潭的秘密。仔細觀察,這個石潭可不是澗水匯聚而成,而是由懸崖岩縫中的泉水滲漏而成。

抬頭仰視,離此數十米高的懸崖之上,有一座據說秦漢之後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山聖廟,傳說曾有神仙駕著仙鶴在這廟觀之中煉過仙丹,並且留有銅丹爐為證。

不過那當時,倆人在石潭邊上轉悠之後,探足入水,才發現了石潭的秘密,水珠同樣凝結在倆個人的肌膚之上,婉如靈丹仙露,流轉不掉!如此倆人戲耍到日正中午,才下山隨同引朋呼喚的大人們回家。

此刻,“長大了”的小少年胡阿噠,正獨自一人呆望著身下的這個石水潭,對著六、七年之前的“往事如煙”暗歎了一口氣,轉身,繼續下山。孤寂的身影正被夕陽超前誇大的拉長在幽黑的山岩之上。心想某天,神鹿眷顧、山聖保佑,能夠出人頭地,功成名就!為此,自然可以題刻三個字於岩潭上方,且可名為“凝露泉”,或者“麋露泉”,以資留念。

不過隨著日暮偏西,在將近森嚴高聳的叁觀城樓之下,胡阿噠年少的心靈卻是立馬黯然了下來。人生無望,灰暗透頂!真得不想探足此城!回到那個所謂的家,叁觀鎮上那個煙熏火燎的家。

不過,擁有高小文憑,在那當時也還算得上是個“文化人”,在“叁觀試範提議案”實施細則當中,應該可以擁有機會邁向脫產的小掌櫃之類的管理人員。又心想,天下之大,莫非皇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另外一切還不能下定論,一切皆有可能,隻要重新“學做人”,討好或者按照“扁忖八”等人的鬼語暗示,“老實做人”“敬重言表”,如此十年之後仍然可以有機會“鹹魚翻身”,立足叁觀。

不過,當他步入城關,街道兩旁投來不與招呼言語,卻又滿含深長意味的目光之時,胡阿噠又隻能自怨自艾著他那隻能定性為太過敏感的心,又是一陣情緒低落、胸口煩痛、胃酸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