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轉眼勿勿數年,已然不是一個“大男孩”,而是一位“新青年”的徐誌君,真得侃侃而談了起來,從孟德斯鳩,談到了“一個幽靈在歐洲的上空徘徊著的****主義”;轉而又談到國內形勢,政治經濟。卻感覺到在側之人,總還是拿他當“小夥子”看待,總把他的話當作“打哈哈”一般。就一臉不高興悻悻然道:“談主義,總比躺在**抽大煙說女人來的好。”

楊嶽婧一臉認真點頭道:“這話倒在理。”

卻沒想到孟?兒突然拔出手槍對準賈培郡冷然道:“我不管什麽主義不主義;也不管一群以北平學生為主體的知識份子,以發表政論文章為籍口,如何煽動民眾、擾亂社會私序;也不管廣州國民軍代不代表先進。軍人,隻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賈培郡幾時想南下投敵叛亂,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監控著。”

“不過有一個條件,”孟祿兒按下保險閂,近身,槍口直抵賈培郡的額頭一字一眼道:“直、皖本是一家親。你不能帶走一兵一卒南下廣州!否則我就當場一槍崩了你!”

楊嶽婧連忙上前護著賈培郡,卻見賈培郡連眼皮也不眨一下,即不開腔答應也不開腔否認。徐誌君默然道:“或許都不如腳下孟大老爺子的‘叁觀試範案’來得實在,來得有效率。”

又道:“不如今天你我三人且做一個誓約,三十年後再來此三道觀相會,讓時間來證明一切,究竟是誰的主義好,誰的道路更正確。”

良久,孟祿兒一抬手,子彈朝上打中一杆柏樹枝。孟祿兒用力轉身,一屁股就坐在了懸崖邊上一塊半天然形的石獅子身上,一個勁的生悶氣。原本是一介瀟灑自如的公子哥,為什麽不過短短五、六年時間,就變成了一付如此愛激動愛較勁的驢模樣!果真是紅顏禍水,除了時局動**而家道變換之外,會不會著了楊嶽婧這個小蹄子的道?

哎!幸好機靈躲過一劫。不管做人還是用情都不能太投入。年紀最輕的徐誌君反又開導起了他人。孟祿兒一把拎過楊嶽婧在草坪上鋪好餐具、正要打開的一瓶西洋白酒,推開她的酒杯子,提著酒瓶仰頭就喝;賈培郡上前,一把奪了過來,喝了幾口,卻被嗆得直咳嗽;徐誌君見狀,近前奪過酒瓶,咕咚咕咚沒幾下,就是小半瓶下肚,小小年紀酒量倒真不小!

如此“三少”輪流爭搶著喝下一瓶45 度的白燒酒。楊嶽婧拍手笑道:“感情深一口燜。

來!讓我為三兄弟拍一張合影照,以為留念。”

“三少”極不情願的、形態迵異的隔著空位、各自站在始建於秦漢時期的就此之後毀於戰亂、不複存在於世的“第三道觀”之前,拍下了一張極具曆史文物意義的黑白照片。

“出山,月光如水,似劍割痛雪域。”

“三十年後再相見”。

隻有楊嶽婧走在前頭,以為活躍氣氛的言笑聲。五月春夏之交北方多為祼露著的山嶺上,不時有一簇簇疏密相間鑲滿嫩綠的權木林,以及開滿枝頭不知名的野花,在隨風搖弋。

如同走在前頭故作姿態、以學城裏“貴人小姐”的楊嶽婧,不過因為她天生的麗質使得她的“扭捏作態”也是別具一格的清新自然與嬌媚俏皮。

不過此刻眾人心中想著的卻是當初那個五色旗迎風飄揚、“建國之初”的早春之季、行走在直隸省城街道上那個含羞帶怯的“鄉下妹”。不過,人心總會變的,隻是沒想到她會變成如今這付模樣。三人之中,不知是誰跟在後頭默念了一句。

不過,雀躍在前的楊嶽婧,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下山的山路已然走到了盡頭,眼前便是幽暗曲折、愛恨難言的“家鄉”叁觀鎮街巷。清明祭祖沒有回來過,因為沒有臉麵回來下跪!這次卻是因為沒有必要走進去,因為他們不是她的祖宗!也不是因為怕他們背後說三道四要臉不要臉,而是真得不想再走進去!就算被他們罵做“男娼女盜”,也怕踏足一步都嫌髒!

不過話雖如此,活在其中的人,卻要照樣活著。不管艱難也罷,還是幸福得“直流油”。

總之,活著才叫正道。而每一個人也不一定能有她那麽幸運,而還沒有一個人能從“叁觀中元”中全身而退過,而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女人,都是天生麗質的女人!

就在去年秋冬之時“二打叁觀鎮”“兵臨城下”之後,就在北洋政府進入一段相對穩定的時期,卻是叁觀鎮上某些不被待見的小人物最感沉悶陰暗的時日。就在今年早春,正當梨花開遍天涯的時候,磐雲山道上的梨花,也在相約開放。在幽黑祼露的山岩之間,不時盛開著幾株高矮適中的梨花樹。起初投胎不久,剛剛到來之時隻覺得它美得有些異樣,有些莫名難狀,但是當胡阿噠走遍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之後,再想起磐雲山道邊上的梨花,真乃獨此一家!世上再無第二種能如此開放在懸崖峭壁上的梨花樹。

身材均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清雅端正異常的五官和膚質,在穿戴著一套磨洗發白的青藍棉布衣褲的襯托下,正一動不動地呆坐在坡道邊上的一塊岩石之上,乍一看真像一具大理石雕像!

一塊、兩塊、三塊小石子從不遠處的權木叢旁邊投了過來,掉落在他前方通往山梁的石階之上,嚴婉婷打了一下孔孟攸,哂笑道:“看,我說嘛,不是佛頭一個,就是書呆子一個,連投三塊石頭,也沒能有反應。願賭服輸,賠我一根紮辮子的紅線牛皮筋。”

胡阿噠當然知道有人投石子,隻是他沒得轉身理會,隻是用投石子“欺辱”這種事真得算不上什麽事,隻是就算孟婉攸(孔孟攸)從他前眼走過又能怎麽樣呢?直到兩個女中學生一前一後,穿過果樹間雜的驛路梨花,轉向消逝在通往埠津鎮女子學校的山路盡頭,也沒有起身看過一眼。

孔孟攸與嚴婉婷原本是堂姐妹,孔孟攸原名叫嚴婉攸,隻是因為家道中落,就把她和姐姐嚴婉穗,一起過繼給孟大老爺的弟弟孟二老爺家為幹女兒,前述孟府原本姓孔,孟二爺家一直沿用孔姓,姐姐嚴婉穗亦即改名為孔孟穗。

記得胡阿噠也有過童年,並不是天生就如此木訥。記得小時候,媽媽還開朗親和的那會兒,自從第一次(仔細想來其實前後不過兩次)帶著胡阿噠前往她家客竄拉家常的時候,兩人就對上了眼。不過隱約記得,嚴婉攸的媽媽有意讓她轉到屏帳之後,用以隱晦羞澀之態。第二次更是如此用心。

媽媽感覺不良,就拉著胡阿噠的手,告辭出門,路上不由自住地嘀咕了一句:“上代人就是演那付戲活兒,就是那命種兒。”

胡阿噠也倍感不愉快,不過嚴婉攸那雙躲在紋帳之後,在陰暗中閃閃發亮的眼睛,卻是讓他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