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世傑仍然身著孝服,叔父死後十年,屍骨才得以入槨厚葬。去年時節,光緒皇帝還健在,是他專門赦免、並隆重加封死去多年的叔父,以為福澤後人。丁世傑貌似叔父,威顏有加。一起來到城門前,卻是羞愧難當,剛想開口勸說,讓守門將士以及王捕頭打開西城門。
卻見城牆之上,一杆冷槍冒出,呯得一聲,不分青紅皂白就是打了過來。石魁悶喝一聲,撞開丁世傑,火槍卻中石魁肩胸處。
眾人大怒,正想不管犧牲多少,也要一舉攻破。卻見一聲吆喝,甲老道從海秙、埠津之地搬得救兵,西城門已然不是原先守將等人說了算。並且架有幾門火炮,炮口轉向對準內城街巷。
丁世傑見狀,也是大怒:“王老頭(王捕頭),吳小三(西門守將),膽敢對著恩師放冷槍!快快打開城門,再如此背信棄義,一定沒得……”
“沒得好下場。”卻見一人哈哈狂笑接口道;一人陰冷刺骨,雙雙現身於城牆之上。狂笑者卻是太平天國舊屬典衛蝠,陰冷刺骨者正是金田“故人”甲老道。施奸計者,甲老道;放冷槍者卻是典衛蝠。典衛蝠(化名),太平天國衛王,人稱虎頭蝠,輕功了得,武功蓋世;曾經為太平天國立下赫赫戰功。
隻見此人披頭散發,仍是一付太平軍將士的舊模樣,抬眼長嘯道:“背信棄義?說我等背信棄義?丁將軍,汝之叔父,曾經背叛天王,賣主求榮;丁小兒的後人們,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他在關鍵時刻,夜投湘軍,甘做清狗的開路先鋒,屠殺同胞之事。為了攻破淮南安慶城,他不可不謂赫赫戰功;卻使得我們太平天國大傷元氣,衰敗起始,也都是汝等之‘首功’……”
“不過今夜,改朝換天之時,蒼天有眼,可以先讓我斬殺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太平首叛,再論天下公道不遲。”典衛蝠一越而下,真如傳言,如同一隻飛虎下界;一杆鐵槍,重八十斤,直刺丁世傑的胸口。
丁家兩個隨從,上前揮刀抵擋,卻被他一槍兩個,刺倒在地上。丁世傑抽過一把鋼刀,與之對打,眨眼十數招,略顯下風。魏昌騰素知典衛蝠的厲害,大喝一聲“無恥叛徒,夜投清廷”,揮著長柄砍刀,意想伺機偷襲,一招中的。
“且慢,”卻聽那個甲老道陰笑道:“無恥叛徒?誰是誰非,旁觀者清。不管怎樣也好過太平天國金陵城中的大屠殺,一夜血洗成河,數萬同僚一命烏呼!兩大反王,一夜之間,就冤死在閣下您家父的屠刀之下……”
魏昌騰暴跳如雷道:“狗娘養的,姓甲的!隻怨前世沒能砍盡你們這等地主奸商!一兩個諧音字,怎麽就可以斷定我是姓韋的……”
“如此甚好,”若蘭令,一個看似正人君子,實質奸滑的狗官不知幾時又現身,奸笑道:“今夜,圍城,正好做個了斷。一場由太平舊屬主導的大戲,正又開場。我承諾,無論雙方,誰勝出就由誰決定開城門與否。這是他們太平天國的家事,誰也不能插手相助。”
魏昌騰正瞅準機會,舉刀砍殺典衛王。卻聽盧柴燁、盧米柚兄弟大叫:“昌哥,小心背後。”
卻見若蘭令一揮手,飛出三個被他狡詐收買攏絡的太平天國舊將,(化名)米洪、米楊、米林。盧氏兄弟二話不說,揮槍助戰,迎敵三人。魏昌騰看著心急,怕丁世傑有閃失,大吼一聲,就是橫刀劈了過去。
典衛蝠果真勇猛,力敵兩大高手,卻仍然能夠應付自如。魏昌騰自持年富力強,與之比拚硬力。刀槍交錯,兩相暴喝,不差上下。魏昌騰道:“不管陳年舊事,恩怨難定。不過眼下,兄弟正有一樁好買賣,出城救袁,一舉定天下,可得新朝首功。”
可沒想到,這個傳言好大喜功的典衛蝠,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道:“不再稀罕貴父之恩寵,今天不論出城與否,我已首功在手,勝券在握;殺了你,正可為在‘天京事變’中死在你老爹韋昌輝刀下的一家十口人,報仇血恨!”
米楊聞言,更是大喝一聲:“此恨難可消除!除非你死,死無全屍!那個平時裝孫子、實質心狠手辣的小人韋昌輝,‘天京兵變’屠城罪魁禍首者的龜孫兒們!”
魏昌騰苦笑道:“隻此一個昌字相同,如何我就成了北王的替身鬼了呢。”
米楊麵無表情道:“也難說,總之殺了你解恨,再說。”
米楊言罷,一招回馬槍,想致魏昌騰於死命;卻被盧氏兄弟看著破綻,一槍掃中他的腰身;魏昌騰側頓一刀把,正中他的胸口。受傷的石魁,想撲身阻擋,卻是晚了一步。隻見米楊拖槍拄地,生死難料,口含鮮血道:“小的們!還不給我快快衝出來,斬了你們的殺父仇人!”
數個較為年輕的太平天國將士之後,舉刀現身,衝砍了過來。石魁負傷抵擋,招招留有餘地;可是對方數人卻是招招拚盡全力,以致他死命為要決。
魏昌騰拋開典衛蝠,反殺過來,以為救助石魁。雙方皆盡悲恨無常道:“殺!殺!殺!
殺不出一個青天白日,也能殺得一個死痛快!”
“自相殘殺、手足相殘,都是為虎作倀,你們都給我住手!”石魁大吼。讓過凶狠一招,卻被對手一刀砍傷。
甲老道哈哈大笑:“大家何必心軟呢,長毛鬼(太平軍的鄙稱)。誰叫當初,你們的洪天王立下了那麽多的不三不四、半土不洋、惡心昭著的臭規製呢。想想都好笑!什麽太平天條,除了凶殘、蠻橫無理之外,還規定‘天國子民’男女分居,違者重刑……不過前方將士流血犧牲,自己卻擁有三宮六院,妻妾成堆……如此奢靡腐華,卻還不滿足,你們東王楊秀清與洪天王卻還要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反目成仇……最後自相殘殺,導致覆滅。”
也不清楚這個甲老道是真怨,還是假怨,總之挑拔離間、蠱惑人心之事,卻是極具天賦,最後悲聲長嘯道:“哈哈……爹娘在上!孩兒,今夜又要為您報仇血恨,除盡最後一股金田匪患,奪回家財,以慰在天之靈。”
其他隨同出城“救袁”的柴莊米市之人見狀,也是悲楚難言,心寒氣堵。仍有數人舉械上前,以助一臂之力。石魁嘶聲悲喝道:“不要上前,隻會徒添冤孽。就如那個狗官所言,今夜,除非太平天國舊屬,皆盡不得參與相殘!”
石魁言罷,一腳踹飛一人,一刀砍中一年輕人,卻下不了手,刀鋒已入三分。石魁抽刀,下跪,閉眼長嘯:“我是石瑛石斛的養父,就當我是韋氏後人!典衛王,如能殺我解恨,平息自殘,就請飛身過來,一槍刺穿我的左胸膛。”
聞者皆盡落淚!隻有那個被他刀下留情的年輕人,卻是個無情物,從背後舉刀就砍向石大叔的脖頸。一聲槍響,正中此人腦門,是原本打算迂回偷襲城防的趙鐸印開的槍。
連一向鐵石心腸的典衛王,也似有動容,言說道:“好,先取了你的首級,再說不遲。”
典衛王幾招猛砍,幾個起落,撇開丁世傑、魏昌騰,正要殺近石魁之時。卻聽得兩聲槍響,一槍正中石魁,不是甲老道就是若蘭令打的冷槍。另一槍,是趙鐸印瞄準典衛蝠,典衛蝠揮槍,哐當一聲,火星飛濺,僥幸躲過。正被緊跟而到的魏昌騰,瞅準機會,一刀割傷。
至此,眾人皆盡受傷掛彩。卻仍然要決一死戰,以解千古怨恨?一時之間,叁觀鎮、磐雲山腳、西城門下,尤如一個羅馬鬥獸場。
不知今夜新軍逼宮是否成功,不知今夜太平遺孤皆盡滅絕,不知今後他們能否立足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