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麽舌槍唇劍,飯還是要吃,顧紅兵是為了自己的工作,說起來是為公的,所以角色投入的時候是為工作,不談工作還是用閑聊來緩和氣氛,房品元和兩個兒子可不能放鬆警惕,畢竟自己的利益才是重要的,顧紅兵不過是一個工作,隻要不是原則性錯誤,最多是個失誤,不會有什麽大的影響,但是對於房品元他們來說真的是一個重要的大事,人生中也許是最大的事情了,這因為這件事情涉及的金額是以往積累財富的總和,努力不努力可能差幾年是的收入。
到了吃飯的時候,顧紅兵喊了房新建的姑姑,說起來是姑姑,其實隻比房新建大三四歲,是房品元最小的堂妹。在一個鄉鎮做副書記,因為顧紅兵和她在黨校學習的時候同學過,所以知道這層關係,正好是周天,喊過來溝通一下感情。也是希望可以幫忙撮合撮合一下,你說顧紅兵找她來是為了壓價吧,也不是。不然房副書記也不會來幫外人壓自己家哥哥和侄子的價格。那你說是為了抬價?肯定也不是,不然顧紅兵傻了嗎?所以隻有一個原因:拆遷這東西是沒有正價的,沒有人知道底價在哪,隻是把兩邊磨平,可以貼合了,成交了就是勝利,於公於私都是勝利,於公,拆了就是勝利,於私,可以拿到自己家可以確認認可的價格才會拆,所以也是勝利的。至於應該多少錢,沒有人知道。雖然政策明碼標價,理論上誰都可以應該多少錢。
這東西像股票,沒有人知道底在哪頂在哪,隻有事情過了之後,才知道。唯一可以驗證的就是成交了就是合理的,而政府的人動用各種關係,是希望看起來像是做空的力量,說現在行情如何不好,希望你降低預期,而拆遷戶找人、找關係,或者設置各種障礙就是做多,但是成交的時候到底如何,隻有開盤的時候撮合成交才知道。當然也和股票一樣,成交了就沒有後悔,是賺是虧是一錘子買賣。
這樣桌子上是房家老兩口、房新建房思建兄弟倆,陸德華、陸兆太,然後就是顧紅兵還有請來的房副書記,才八個人,有十個位置,本來史加田還有一個評估公司的,是可以坐這桌的,但是顧紅兵讓飯店另外搞個工作餐另外吃了。不知道是上下級工作關係要分清,還是為了讓拆遷戶覺得慎重受尊重,沒有人知道。
吃飯的時候不聊工作,隻是聊來聊去不離工作,例如說房價、說物價、說學區、說交通,說到最後還是說到拆遷上麵。不過呢,位置不同,觀點就不一樣,顧紅兵就說:“你們現在是祖墳冒青煙,多好的機會啊,拆了換成商品房得值多少錢啊!安置價才幾百一平米,商品房都四五千了。還會漲價,早點安置了多好!”房品元說:“現在土地價格越來越高,我們的宅基地是個稀缺資源,等等還是會漲價。”
陸兆太說:“你們這地方多好,城角落,開發晚了還是好事呢,現在拆比兩三年前價格好多了,你要滿足呢!我家住那個角落,地有很多,你覺得地貴,你去我家那去種,我送給你種,你去就是。”
陸德華說:“各人各人的福氣,現在福星照到這裏,該輪到你自然會輪到你,換了你現在在這裏,你也會往多了要,這個是人之常情,不過凡事都不離譜就是。”
房新建說:“譜有呢,不過前麵的經驗都是到最後拆拆得多,所以呢,你們先拆其他人的,我家到最後就全力配合!”
陸德華說:“到最後你也得有個數,最後說現在說還是一樣的,談不下來你到最後我也沒意見。”
邊吃邊聊,吃得也沒啥心情。
吃完了顧紅兵就喊史加田把資料拿出來重新計算,重新計算其實是走個過場,這個賬其實已經在決定談判的時候就已經在家算過了,但是現在演算的意思是給房品元父子看的,賬目是清楚的,政策是明確的,也不是我一個做事,也不是我一個人做主。
這個史加田是房新建的老相識,那時候在劇院賣票,還是一個文藝青年,常常在報紙發表點小詩,給人印象深的是他的名字,給他的綽號是肥料,因為諧音屎加田,喊肥料是雅稱了。普通話是說史,但是如皋話喊這個姓是吏,倒也是避俗的典範。房新建說:“小吏,你還記得我嗎?你那時候在劇場賣票,距離我們單位不遠。”雖然認識和不認識也不能改變什麽,但是呢,之前淳樸的認識跟現在利益衝突立場不同還是有本質的區別,還是希望那種幹幹淨淨淳樸沒有任何利益聯係的純淨的隻是認識的關係。也不是指望幫忙,而且在這舌槍唇劍的槍劍的對陣中有點熟人的溫情。
那邊小史在算賬,這邊陸德華就讓房品元他們選房:“你們也說說預期,想拿哪個房子,有沒合適的,劃一下多少錢!”
房品元說:“我們也是商量過的,兩套頂層的高層,兩套三或者四層的,再加兩套小產權的。另外還得給點裝修費。”其實呢,房品元這樣說出來,就已經是沒有底氣,說還要裝修費,潛意識裏已經是泄露了底牌。並不是說還得六套房子的裝修費需要多少萬元,是個很含糊的,數字都沒有,就說明前麵的房子是關鍵,而房子是選的最貴的,麵積最大的,數量在這裏,就是價格上打折後就可以談妥。陸德華自然也沒有說多還是少,隻是把要求的房子拿過去給小史去算。
小產權的房子是村裏之前拆遷在建的,也就大半年就可以拿到了,這個是陸德華建議的,這個雖然是小產權,但是房子很好,前麵的綠化帶大還有一條大路,可以長漲了花草什麽的,自己住完全合適。撇開房子的產權問題,確實是比較理想的房源。
一會兒工夫,小史把算好的房子的補償算了出來,加上政策性的補償,一共是67萬多,不到70萬,又把要求的房子算了一下價格,一共要180多萬。中間差距是110萬。而且,按照每人35平方米的安置指標,才應該平價的315平米。而現在不算小產權的四套房子就560平米。遠遠超過了指標,所以差距是很大的。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
房思建說:“那些書法作品價格怎麽算的?”顧紅兵說:“沒有那個項目,所以沒算,要是你確實要求,我可以向領導特批意思一下。”房思建說“沒有這個項目你就留著那幾間屋就好了,我喜歡字畫也不是這幾年喜歡的,一直就很喜歡,也是因為房子不好蓋,所以我把錢投入到愛好的收藏上去,有什麽不對,也不是為了拆遷而買的字畫,這個和蓋好房子補償高,差房子補償低一樣的道理,投入了就要回報有什麽問題。你隻是要確認這個字多少錢而已。”
顧紅兵冷冷地說:“沒有!而且你們選的房子太大太貴,你們需要重新選!”
房品元說:“這個就是我們的底線,還需要錢裝修呢,不是這麽多房子的事情”
陸兆太說:“不要激動,你們到另外這個包間來,你們再商量商量。”
陸兆太拉著房品元一家,到了另外一個包間,房品元說:“他們兄弟兩個人,一個人在水繪河畔兩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小孩結婚,這個是不多吧,我們在北邊(也就是小產權的房子)那裏,也得兩套,不然以後分家也不好分,還誰拿錢誰拿房呢!兩套,公平!”
陸兆太說:“你就是想的這些,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一定要對半分,一套房子也是可以對半分的,一張板凳還可以對半分呢,那些不用你考慮。因為這個北邊要兩套就是想多了。”
房品元說:“農村人,地方大慣了,雖然我家房子不算大,地方是大的,以後商品房,房子能小嗎?你這個主要的蓋的也是大套的,他們一人兩套多了,我看是不多,你幫我去說說,我家地方加起來有靠近兩畝,現在一畝地多少錢?不能算幾個破磚爛瓦,不值錢。樓房拆起來還費事呢,地是一樣值錢的,這個賠償的價格我是不能接受的。”
陸德華說:“現在房子是五千元一平米,按照你這個樓層加上要六千,你算一下560平方米是多少錢?三百多萬,你覺得多了沒有?”
房新建說:“我家的房子雖然舊了點,但是平地有地皮的房子,一平米換一平米,難道還不如一個搭積木蓋幾十層的房子值錢了?我家的主房加附房有900多平米的,以一換一,我還覺得虧了呢!不要說他賣五千,就是五萬,我也不會去買,但是我現在這個房子宅基地,你給五千我也可以不賣。你既然是要強買,給點溢價有什麽問題呢?”
陸德華和陸兆太兩個人又勸了一會,就走出了房品元一家的包廂,去了顧紅兵的那邊,這邊葉愛菊也聽清楚了,說:“我們是不是要得有點多?”房品元說:“多啥?!還沒有要足呢,還要裝修費,不然以後這些房子都是負擔。那麽多房子那麽大地,怎麽點錢哪裏多了?”
其實房品元也沒有指望今天可以談妥,顧紅兵也沒有希望可以解決,但是看了房品元的要求,覺得差距也不是那麽大,在他看來再大的差距最後都是可以彌補的,都是可以妥協的。才談的第一輪,分歧是很正常的,他有這個耐心,他也知道他的突破口是他家的老人,剛才他已經通過酒店的監控聽到完整的對話,而在他權力範圍的數字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他也搞不懂自己想心理,別人拆遷了,轉眼之間有了幾套新房子自己的感覺是什麽?這個月幾十上百套房子在自己手裏簽出去,而自己買一套房子也還是要工作十幾年。要是十幾年真的攢了錢,是不是可以買到房子又是一個疑問了,看起來的樣子,房子還是要漲價。他說不出是羨慕還是妒忌,或者是在自己手段下,本來是可以多安置一套的,然後節省了一套自己是開心還是興奮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時候掌控別人的失望、歡喜會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雖然下午交談了幾輪,很長時間,小史算的結果在那裏,顧紅兵自然要守著這個來說事:“這個是政府的政策,不是我想給就可以給,我不給就可以不給的,你要理解我的難處,這些算賬的,算權力沒有權力,但是監督著我們呢!這個是譜,不能離譜。”
房新建說:“今天早上我就說了,我們同事說的,這個工作,你隻要沒有私心,是可以上不封頂的。”房新建也可以感覺到顧紅兵這個心理,就和公務員對待那些房地產老板,施工隊老板一樣的,憑什麽我一個月隻拿幾千塊,那些對我們點頭哈腰的一個項目幾十萬幾百萬的賺,現在你撒潑打滾就可以多搞一套甚至幾套房子,憑什麽?這些工作人員固然說是有工作責任,難道就沒有嫉妒的私心嗎?要說完全沒有,我覺得是不可能的,確實,每天經手房子給別人,就是因為地塊好,投胎好?但是主要還是因為領導的壓力,工作的責任,要相對公平。
房思建對陸德華說:“我覺得顧主任就不是真心想解決問題,因為書法字畫就是個台階,解決不了的差價完全可以用這個補,但是他不想解決這個問題。”
葉愛菊看到他們舌槍唇劍很是擔憂,別人家幾十家靠近上百家都拆了,輪到我家就這麽難嗎?她不知道別人家也許經過了更加激烈的爭吵,隻看到了結果。
不管談得如何,晚上還是由顧紅兵安排晚飯,晚上的氣氛明顯沒有中午好,說些有得沒得。葉愛菊心情不好,隻吃了一點點,其他幾個人還是表現得很輕鬆,至少沒有影響胃口。出酒店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本來出了飯店應該是往南邊走,葉愛菊卻指著北邊說:“不是應該往這邊走嗎?”房新建心裏一咯噔,哎,拆遷這事情真的很影響人心情啊?真的要那麽在意多一點少一點的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