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正月初五評估公示表上牆之後,拆遷指揮部隻是有人值班,因為還沒正式上班,但是村民卻活動起來,有關係的找關係,通過關係可以打聽到這個基礎價上可以最多補償多少?有缺漏的找缺漏,希望在基礎的價碼上先扳回一點。

事實上,上次就說了,隻要通過六個人,你可以認識世界上任何人,不過確實,一個江北的小縣城,還是農村的村莊,人際關係盤根錯節,自然講關係要比講原則重要。這樣重大的事情,自然是要找人覺得可靠

即便是再窩囊的村民,遇到事情要尋求正義,也得找書記村長給自己做主,哪怕是送上自己家老母雞,表示自己對領導的信任和依賴,書記得收了才覺得安心。覺得領導會幫忙,幫自己說話,搭不上書記村長的,也得找哥哥姐夫舅子等等,哪怕是哥們,身邊總有一個人和書記村長關係比較好,可以說得上話,反正就是要找個人關照一下才安心,老百姓就是這樣的淳樸。

葉愛菊也是有這個想法,她以前上班的時候,單位有一對退休職工,老夫妻倆,無兒無女,隻記得男的叫做李開基。什麽事情都是單位負責,那時候還沒有實施醫療保險,治病單位報銷,退休工資也是靠本單位發放,由於沒有子女,住院報銷藥費以外還要派年輕力壯的小夥去陪護,因為老爺子比較胖。而老夫妻倆過年時候自然也要送禮給領導,禮品是什麽呢?每年是隻送二斤鹽生果,這個老職工在單位熬豆沙技術第一,鹽生果也炒得最好。

鹽生果是江浙地區最常見的下酒菜。操作上也沒有很多技術含量,但是李開基首先在選料上,花生米一粒粒經手,都是差不多大的,大小全部剔除,大的會不熟,小的容易焦,然後用花椒八角煮過的開水去紅色,經過開水泡後,瀝出水分,用適量的鹽拌勻,再在太陽下暴曬,曬幹之後都可以看到鹽粒結晶在表麵,在用鹽和花椒八角加入花生米炒熟,就會成為鹽生果。非常常見的小吃,但是李開基炒的卻與眾不同,用心加上火候掌握得好而已,每年年底當眾送給領導,每年也就兩斤,領導是誇不絕口:花生衣輕撚即碎,吹彈可破,味道絕非街上可以買到的。

葉愛菊自然記得、也可以理解,其實兩斤花生米而已,領導也絕不是因為兩斤花生米所以對李開基幫忙,而是單位對於一個老工人應盡的義務,但是李開基用心做了兩斤花生米,也隻是為了對領導的關照表示無上敬意,這個花生米是不值錢,但是確實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出來,隻有領導一年也才可以享受到二斤,一片心意而已。

領導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李開基和領導兩個人就這樣的默契,李開基覺得我尊重了領導,領導自然會對我照顧有加。領導覺得李開基給我這個禮物禮輕情意重,在別人眼裏自然是平易近人威望很高。所謂雙贏,莫過如此。

所以葉愛菊也想,表示一個禮輕情意重的禮物,可以讓指揮部領導可以關照關照。顯示尊重,必然會有回報。而這樣的一種默契關係是互相尊重,在允許的範圍裏給領導行賄,給員工照顧,是一個很好很舒服的關係,是理想中。

葉愛菊的想法立馬給房品元和兩個兒子給否決了,你要是送禮,哪怕一個鵝毛,也是說明你心虛。現在不是你拉關係的時候。你看看拆遷指揮部,才開始拆遷的都是拆遷指揮部在拉關係找人下手。現在的主動方是拆遷戶而不是指揮部。你現在鵝毛感動不了領導,鹽生果你也做不出超塵脫俗,豆沙做得再好也沒有人品嚐得出。浮躁的社會,已經不是你那個年代了。

說起那個年代,葉愛菊想起了一件事情,那還是十多年前,葉愛菊還在單位上班的時候,因為肚子經常疼,就去體檢,發現了是子宮肌瘤,因為不是很急的病,就說等天氣涼點再手術。也基本聯係好醫生,到時候包個紅包,做手術才可以放心。找人幫忙給個基本的謝意是基本禮儀。

誰知道不久之後一天夜裏,突然腹痛難忍,就連忙去人民醫院急診就立馬手術了,都沒有來得及包紅包,然後房新建就寫了一封感謝信到《如皋市報》,報紙還就真的刊登了,房品元高興地說,一個感謝信省了紅包,而且是比紅包更加好的禮物的,說不定還會給醫生評職稱帶來好的幫助,一時間是皆大歡喜。

當然也有少數的,不想靠關係,隻想靠原則。靠自己的堅持達到找關係才可以得到的價格。他們都在觀望,看看情況來決定下一步。沒有底價才是最好的底價,自己都不知道底價是什麽,別人就試探不到。頗有法無定法的玄奧。

八組最先拆遷的是周鶴群,周鶴群今年六十多了,本來是光棍一條,後來因為有土地工分配給他家。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和他結婚,生了個女兒,兩個人倒也和和美美的過了幾年幸福時光,還蓋了四間瓦房,但小孩四五歲的時候感情破裂女人就離婚走了。因為她走就帶走了工作,相當於拿走了八組的三分土地,還引發了當時能不能讓女人占用本地村子用土地換來的工作名額的大討論。討論歸討論,照例是沒有結果的,反正這個事情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反正工作帶走了土地也是個事實,最後兩個人離婚也是個事情,還幸虧女的走了,要是在本村,這次拆遷還要分一半。

周鶴群在碼頭幹活,收入還可以,但是除了抽煙喝酒,其他就是給工友將錢全部贏走了。他可以抽最劣的煙最便宜的酒,但是煙酒不能戒、賭不能戒,這個也是他離婚的主要原因。

女兒三十多,到底結婚沒有誰也不知道,反正常年在外打工,也有人傳她在洗頭發上班。而這次拆遷也沒有回來,而村裏也希望他不告訴女兒,所以,搞定他是最簡單的。隻要幹部聯係他的平時牌友做好工作就可以了。

說起來牌友雖然賺走了他除了吃喝多餘的錢,但是也還是做到不涸澤而漁,大忙的時候,還來幫忙收蘿卜什麽的,畢竟周鶴群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一個人搞不定。牌友們也會自覺組織起來幫忙拔蘿卜收玉米什麽的,晚上搞一頓酒,常常賣蘿卜的錢還不夠晚上吃一頓。但是往往賬不是這樣算的,地裏不種會給人罵懶,暴殄天物,種地下來,買種子化肥打理,到最後還是虧的,但是日子充實,符合社會普遍價值觀。

說起來周鶴群也是個朋友人。至少沒有人討厭。甚至還頗有人緣,月底入不敷出的時候總會有人主動賒賬給他,大家都怕把韭菜連根挖起,沒了以後。總之他們牌友和周鶴群之間是關係不錯,互相依靠的關係,那天一頓飯,一碗酒,就敲定了周鶴群家的拆遷。房子讓他自己選,第一個選房。周鶴群頗有豪氣衝天胡了大牌的感覺。結果倒也不是很壞,加上政策性補償,拆了一套110平米的房子,加上五萬塊錢裝修費。比起評估的價格,已經翻倍了!

周鶴群已經很滿意,他不會去考慮宅基地的問題,不會去考慮自己以後也是失地農民的事情,那些會統一政策辦理,也不會欺負我一個人,他現在考慮的是自己四間破瓦房變成了90多平米的新樓房,還有裝修的錢,已經很滿足了。

還有一家是五保戶,就是之前說的房子還不如人家豬圈的那個,那個房子還是集體在他坐牢的時候給蓋的,才二三十個平米,一頓工作下來,安置了一個最小套,90多平米,加上六萬裝修費,按照評估的幾千塊,漲了十多倍,當然這個是個例,是重點照顧對象,所以這個五保戶就每天在村裏遊**,看東家看西家,讚不絕口說拆遷好、指揮部好、現在政策好。讓別人差得不多就趕緊拆了。倒真的是應了那句話:錢不落空處。錢花了就是有效果。

再過了幾天,發生了爆炸性的新聞,就是三餘村的一組,本來說好的攻守同盟,由周興林牽頭的,說好了要拆大家一起拆,不拆一起都不拆,要共進退的,那時候頗讓八組的村民羨慕,說的一組的人團結,哪知道現在聽說牽頭的人居然帶頭拆了。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有鼻子有眼,周興林家已經簽了協議,拿了四套房子,要命的是他都是選的頂層,有閣樓,麵積很大,而且頂層在底層有朝南的車庫,可以連起來以後開個超市什麽的都是極好的。反正大家去指揮部看的時候是有幾個頂層給圈了,有主了!

現在大家想起來周興林隻是利用了其他的鄰居,做了他的墊腳石,他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我帶頭拆了會帶動別人拆,我帶頭自然會有獎勵,而且示範了先拆就開先選自己喜歡的房子,你獎勵了我,自然會讓人有榜樣的力量,小代價產生好效果。然後有人到他家去看,看到有人在搬家具,想起來肯定是已經簽協議了。

但是據周興林自己說,自己並沒有簽協議,隻是有人出高價買自己家的家具,而自己想舊家具這個東西,搬新房子以後肯定不協調,有人出新家具的價格買,當然是好事,就賣了,總比拆遷的時候帶不走浪費了強,並不是自己在搬家。

但是別人隻當作他說謊,保守。反正一組的攻守同盟已經瓦解,從工作簡單的開始,也開始簽協議。

而之後周興林也說,我辛辛苦苦溝通大家,協調關係,現在大家都誤會我,既然你們也開始拆了,攻守同盟已然破裂,我隻要合數,也就拆了,反正我沒有先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真相沒有人知道,是周興林先簽了協議之後配合演戲,還是周興林給其他人誤會了一氣之下才拆遷,已經沒有人關心,反正現在的結果是真的有人在簽協議。

所以究竟是指揮部和周興林談好了之後,周興林用買家具這個事情為自己搪塞,還是周興林利用自己是一組群眾領導這個頭銜為自己拆遷談判加高了籌碼,還是指揮部派人用高價收家具這個極小的代價,然後放出謠言導致一組的攻守同盟解體,這個已經成了永久的秘密。也許是指揮部和周興林一起配合演了一場,已經沒有人有心情來追究,也沒有辦法追究,都是嘴上說說而已,你覺得自己上當了,你可以等下從你自己跟指揮部的談判上扳回來,反正你房子沒有拆,價格沒談,有本事你去找政府談,覺得別人拆得多了,你在後麵你可以參照前麵的還是好事,又沒有人吃虧。都是想的是自己是趕快談判簽協議,還是用其他什麽方法,可以多要點價格或者選到心儀的房子。

對於指揮部來說,萬事開頭難,隻有有人開始拆了,安置房子的套數就成了秘密,在示意圖上,給圈定的房子越來越多,而給沒有拆的人壓力越大。造成的矛盾也就越多,有時候在談的時候,會有工作人員來說,哪套房子又給別人選了,製造了極大的恐慌。

而這個恐慌和買商品房不一樣,買商品房你這個小區選不到合適的可以換個同區位的其他小區,可以隨便看看,而這裏就不行,喜歡的房子給別人選了你隻能在剩下的房子裏再選,殺傷力極大。

一時間,指揮部忙得熱火朝天,從開始還要自己耍心機才有人來談判簽約,變成了排隊等待簽約。

顧紅兵看到這個情形,心裏樂開了花,想過順利,沒有想過居然這樣順利,現在的情況大大超過了自己的預計。而幾個之前預定的疑難雜症,也暫時不在考慮的範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