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的禦駕親征,不僅帶來了生力軍,更帶來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黃金地舟停泊在外海,如同一隻盤踞的巨獸,它的陰影仿佛能直接投射到下關的城牆上。
元軍士兵的士氣被強行提振到了頂點,每一次進攻都帶著為皇帝效死的狂熱。
接下來的數日,元軍發動了連綿不絕的潮水般的攻擊。
他們不再僅僅依賴艦隊,而是海陸並進。巨大的投石機在岸上架起,將燃燒的巨石和腐爛的屍體拋入城中。
數以萬計的步兵扛著雲梯,在箭雨的掩護下,對著下關的城牆發動一輪又一輪的決死衝鋒。
海峽內的戰鬥也從未停歇,元軍戰艦如同飛蛾撲火,不顧傷亡地衝擊著聯軍用火炮和火焰編織的死亡之網。
戰場徹底變成了絞肉機。
下關城牆下,元軍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幾乎與城垛齊平,後續的進攻者不得不踏著同袍僵硬的屍骸向上攀爬。
城牆上,聯軍的損失同樣慘重,箭矢耗盡,就用磚石砸,用滾油潑。
長槍折斷,就抽出太刀和佩劍進行殘酷的白刃戰。
鮮血浸透了城牆的每一塊磚石,空氣中混合著血腥、焦糊和屍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元軍在對岸還立起了數百架巨型投石機,雖然因為懼怕宋軍的火炮,從而建得太遠,準頭不行。
不過幾百加一起攻擊,還是有幾段城牆被砸塌了,趙昺不得不分兵,讓士兵拿麻袋裝著沙石或者別的什麽東西頂住缺口。
忽必烈在一處高聳的望樓上,遠遠眺望著這場慘烈的攻防。
他的目光,越過了廝殺的士兵,越過了燃燒的戰艦,最終定格在了下關主城樓上。
他看見了那麵在硝煙中依舊倔強飄揚的宋字龍旗,以及旗下那個隱約可見的、身著顯眼龍紋袍服的年輕身影。
“那就是趙昺?”
忽必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他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寒光。
“一個孩童,竟能將這些殘兵敗將凝聚至此,讓我大元雄師血流成河……趙宋血脈,果然不能小覷。”
這欣賞轉瞬即逝,隨即化為更加堅定的殺意。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他必須死在這裏,趙宋的最後一縷火苗,必須在此熄滅。”
連續強攻受挫,讓忽必烈意識到正麵突破的代價過於高昂。
他召集麾下將領,也包括那些主動投靠、渴望在新主子麵前表現的日本降將。
“下關堅城,硬攻非上策。”
忽必烈指著鋪開的地圖,他的手指緩緩劃過下關城北麵那片標注著沼澤和低窪地區的區域,“此處,防禦如何?”
一名投誠的築前武士連忙跪伏上前,諂媚地解釋道:
“偉大的天可汗,此地名為葦原澤,水網密布,難以通行大軍,曆來不被重視。
宋日聯軍在此處僅建有少數哨壘,主力皆布防於海岸及正麵城牆。”
忽必烈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難以通行大軍?那若是通行船隻呢?”
帳內眾將皆是一愣,連阿剌罕和忻都也麵露疑惑,在陸地上行船?
“朕觀察多日,”
忽必烈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沼澤地與瀨戶內海相連的位置,
“下關之所以難攻,在於其鎖死了海峽。
若我有一支艦隊能突然出現在其身後的瀨戶內海,與其主力艦隊前後夾擊……下關腹背受敵,焉能不破?”
他隨即下達了令人瞠目的命令:
挑選三百艘最輕便、吃水最淺的戰船,卸去所有不必要的負重。
征發所有俘虜和驅趕來的日本民夫十萬人,砍伐巨木,鋪設一條從博多灣沿岸通往葦原澤深處、最終連接瀨戶內海的旱道!
通過這些看到將原本分散的沼澤連起,在巨木上塗抹厚厚的豬油以減少摩擦,用人力、畜力,將這三百戰艦硬生生拖過沼澤和丘陵!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瘋狂、耗力巨大且異想天開的計劃。
但出自忽必烈之口,便成了必須執行的戰略。
元軍異動的情報,很快被聯軍的斥候和忍者們拚湊起來,送到了趙昺麵前。
“旱地行舟?!”
趙昺聽到這個匯報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現在距離1453年還有100多年,怎麽忽必烈就玩起旱地行舟了?
他衝到城北的望樓,借助望遠鏡,能隱約看到遠方沼澤邊緣,無數螞蟻般的人影正在蠕動,一條詭異的道路正在密林和沼澤間艱難地向前延伸。
一股寒意從趙昺的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瞬間明白了忽必烈的意圖。
“快!派兵!搶占並加固北麵沼澤地的所有據點!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聯軍迅速做出了反應。
一支由宋軍銳卒和毛利家武士組成的混合部隊,冒著元軍阻截的箭雨,衝入了葦原澤。
他們在泥濘與蘆葦叢中,與負責掩護的元軍部隊展開了慘烈的遭遇戰。
泥沼限製了雙方的機動,戰鬥變得格外殘酷和混亂,每一步都可能陷入深不見底的泥潭,刀劍的碰撞聲、垂死的哀嚎聲在空曠的沼澤上空回**。
聯軍將士拚死奮戰,一度奪回了幾個關鍵的高地,並用弓弩猛烈射擊那些正在拖拽船隻的元軍民夫和士兵,造成了不少混亂和延誤。
然而,元軍投入的兵力太多了,而且忽必烈不惜代價。在絕對的數量優勢和人海戰術下,聯軍在北沼澤的據點一個個失守,控製區域被不斷壓縮。
盡管趙昺及時意識到了危險並采取了行動,但終究慢了一步,兵力也處於絕對劣勢。
在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當第一批元軍小型戰艦,船底沾滿泥漿和豬油,蹣跚著滑入瀨戶內海平靜的水麵時,聯軍上下,一片嘩然與絕望!
整整三百艘元軍戰艦,成功通過了這條用人命和油脂鋪就的奇跡之路,進入了瀨戶內海!
雖然它們體型較小,且船員在拖拽過程中精疲力盡,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致命的。
消息傳來,下關城內軍心動搖。他們最依賴的地理優勢鎖住海峽被打破了!
現在,他們不僅要麵對正麵海峽裏依舊龐大的元軍主力艦隊,還要時刻警惕來自背後瀨戶內海方向的襲擊。
聯軍艦隊被迫分兵,一部分依舊扼守海峽,另一部分則緊張地在內海布防,力量被嚴重分散。
忽必烈等待的時機到了。
他下令,海峽正麵的元軍主力艦隊,與進入內海的偏師,約定信號,同時發動總攻!
炮聲從兩個方向幾乎同時響起,喊殺聲震天動地。
下關城,這座曾經被視為不可逾越的堡壘,此刻真正陷入了風雨飄搖、腹背受敵的絕境。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
難道……真的要在這裏結束了嗎?後退嗎?再退的話就都要退到京都了。
失去了地理上的屏障,僅憑這麽一點人的聯軍,肯定不是元軍的對手。
不,就算要退,也要讓忽必烈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價!
要是日本被征服了,那麽躲到呂宋島的大宋,也躲不了多久了。
一定要在日本,用日本人的命,牢牢把元軍拖住。
“傳令下去!”趙昺的聲音因為吸入過多硝煙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所有預備隊,全部投入城牆防禦!告訴張世傑將軍,
水師……不必再珍惜彈藥,不必再考慮退路,給朕轟!
哪怕戰艦盡沒,也要把元軍的船,堵死在海峽裏!!”
最後的時刻,來臨了。
雙皇的賭局,到了押上所有籌碼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