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下關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元軍主帥阿剌罕在嚐試了幾次代價高昂的強攻後,明智地暫時收斂了鋒芒。

他將艦隊主力泊於博多灣,如同一隻暫時收起利爪的猛獸,將嗜血的目光投向了身後的九州腹地。

“既然宋人和本州的懦夫們縮進了龜殼,那我們就先踏平九州,拔除這些釘子,讓這島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沐浴在大元的榮光之下!”

阿剌罕的命令冰冷而殘酷。

補充休整後的忻都軍團,以及新登陸的生力軍,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向九州內陸席卷。

他們的戰略清晰而殘忍:以絕對優勢兵力,掃**一切抵抗勢力,並用恐怖手段瓦解日人的抵抗意誌。

然而,九州並非無人之境。

除了退入霧島山的島津部,仍有不少堅持抗元的大名。

肥後的菊池家、豐後的大友家、築前的少貳家……這些家族在枝吉城之戰中雖損失不小,但根基猶在,他們迅速收攏兵力,依托各自的城堡和險要,準備殊死一搏。

但負責進攻的忻都也不是隻會正麵戰鬥的人,收買與離間他也在行。

築前,香椎宮附近。

少貳景資身披重甲,站在臨時構築的陣地上,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

他的身邊,是數千名決心與家園共存亡的武士和足輕。

“諸位!身後便是祖輩的土地!今日,唯有以血洗血,方顯我武士之魂!”

少貳景資高舉太刀,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悲壯。

“嗚嗚嗚”號角響起,

元軍騎兵如同旋風般衝擊著日軍防線,箭雨遮天蔽日。

日軍憑借地形和決死之心,一度擋住了元軍的攻勢。

戰鬥陷入膠著,雙方在每一寸土地上反複爭奪。

然而,就在戰線最吃緊的時刻,少貳景資的側翼突然大亂!

“怎麽回事?!”他厲聲喝問。

一名渾身是血的武士踉蹌跑來:“大人!是……是原田家的人!他們突然倒戈,襲擊了我們的側後!”

“原田信英!你這無恥小人!”少貳景資目眥欲裂。

原田家是築前當地的小豪族,一向依附於少貳家,但在元軍壓境和“若降可保領地,甚至加封”的許諾下,選擇了背叛。

陣線瞬間崩潰。

腹背受敵的少貳軍陷入了絕望的混戰。

少貳景資本人身中數箭,最後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才殺出一條血路,不知所蹤。

築前城破。

元軍隨後對堅持抵抗的城鎮村莊進行了殘酷的屠戮,屍橫遍野,焦土千裏。

類似的悲劇在九州各地上演。

豐後,府內城。

大友家當主大友貞親站在城頭,麵色凝重。

城外,是層層疊疊的元軍營寨。

城內,糧食日漸短缺,士氣低落。

“父親,突圍吧!去長門,與宋皇匯合!”年輕的兒子急切地勸道。

大友貞親搖了搖頭,眼神疲憊而堅定:

“府內城是大友家世代所居,豈能輕棄?我已派人向島津大人求援,隻要再堅持……”

他的話被城下突然爆發的喊殺聲打斷。

隻見城內一處糧倉方向燃起大火,伴隨著混亂的廝殺聲。

怎麽回事?走水了嗎?

“報——!”

一名武士連滾爬爬地衝上城樓,“大人!木付氏、田北氏他們……他們打開了西門,引元軍入城了!”

大友貞親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

這些家族都是大友家的譜代家臣,卻因不滿分封或覬覦主家地位,在元軍的**下選擇了叛亂。

“天亡我大友……”他慘笑一聲,拔出太刀,“諸君,隨我最後一戰!不負大友之名!”

府內城的陷落伴隨著駭人聽聞的屠殺。

元軍為了震懾,下令屠城三日。

曾經繁華的港口城市化為鬼蜮,百姓的哭嚎聲日夜不息,血水染紅了附近的河道。

肥後,隈府城。

菊池武房率領族人進行了最為頑強的抵抗。元軍久攻不下,傷亡慘重。

惱羞成怒的忻都下令,將捕獲的周邊村落的所有平民,無論老幼,驅趕到城下。

“城裏的菊池氏聽著!”

元軍將領在陣前喊話,“若不即刻開城投降,這些日人,便是你們的下場!”

話音剛落,元軍騎兵策馬衝入人群,刀砍馬蹄,肆意踐踏殺戮。

手無寸鐵的百姓在絕望中哀嚎、奔逃,卻如同麥稈般一片片倒下。

城頭上的菊池家武士們雙目赤紅,牙齒幾乎咬碎。

“畜生!韃虜畜生!”菊池武房一拳砸在城垛上,指節破裂,鮮血淋漓。

他眼睜睜看著子民被屠戮,卻無法出城救援,那錐心之痛遠超任何刀傷。

一部分家臣動搖了。“主公……降了吧……為了菊池家的血脈……”

“住口!”菊池武房怒吼,

“今日若降,我等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麵目去見枝吉城下戰死的英靈?!縱使全族玉碎,亦不降元!”

最終,隈府城在元軍持續不斷的猛攻和內部分裂的雙重壓力下,糧盡援絕,城破。

菊池武房及大部分族人戰死,肥後最大的抗元勢力覆滅。

一個月的時間,九州大地在血與火中呻吟。

元軍的鐵蹄和屠刀,加上部分本土豪族為求自保或私利的背叛,使得大部分有組織的抵抗被逐一碾碎。

一座座城池化為焦土,一片片田園荒蕪,百姓或死於屠刀,或流離失所,或在元軍的統治下苟延殘喘。

如今,九州境內,隻剩下霧島山,還飄揚著反元的旗幟。

島津久經和樺山久直站在霧島山的主峰,眺望著遠方海岸線上升起的縷縷黑,

那是元軍在焚燒不肯屈服的村莊。

山中的營地,擠滿了從各地逃難而來的潰兵和百姓,人人麵帶菜色,眼神中充滿了悲憤與絕望。

“探報……肥後菊池家……城破玉碎了。”

一名忍者裝扮的探子跪地匯報,聲音低沉。

帳內一片死寂。

島津久經閉上眼,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枝吉城下並肩作戰的盟友,一個個倒下,如今,他們真的成了孤軍。

“糧食還能支撐多久?”樺山久直沙啞地問。

“省吃儉用,最多……半個月。山中能獵取的野獸越來越少了。”

壞消息接踵而至。

“大人,山下的元軍又增兵了,看旗號是忻都的本隊!”

“報——!我們在山南的秘密糧道被發現了,護送隊全軍覆沒!”

薩摩藩的內部也開始動搖。

深夜,幾名低級武士被綁到島津久經麵前,他們被發現試圖偷偷下山。

“為什麽?”

島津久經的聲音裏沒有憤怒,隻有深深的疲憊。

其中一人抬起頭,臉上是恐懼和掙紮:

“大人!我們……我們隻是想活下去!元軍說了,隻要投降,就能活命!繼續待在山上,隻有餓死、戰死一條路啊!我們……我們還有家人……”

島津久經默然。

他無法苛責這些絕望的人。連日的敗績、孤立無援的處境、日益嚴峻的生存壓力,正在一點點磨滅這支孤軍的鬥誌。

忻都的大軍已經將霧島山主要出口圍得水泄不通。

他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不斷地壓縮、封鎖,派出歸降的日人喊話勸降。

同時派出小股精銳部隊,在熟悉地形的帶路黨引導下,不斷襲擊島津軍的外圍哨所和隱蔽的補給點。

“島津久經!爾等已是甕中之鱉!負隅頑抗,唯有死路一條!若肯歸降,阿剌罕元帥許諾,仍保留你島津家對薩摩的統治!”

元軍的勸降聲在山穀間回**。

島津久經看著麾下這些麵帶饑色卻眼神倔強的薩摩武士,又望向山下那無邊無際的元軍營火,如同黑暗中的點點鬼火。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快要到了。

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元軍的總攻就會開始。而這霧島山,這片他們世代熟悉的土地,很可能將成為薩摩武士最後的墳墓。

“樺山,”他輕聲對身邊的老臣說,“我們或許……真的回不去了。”

樺山久直按著刀柄,目光依舊銳利:

“主公,薩摩武士隻有戰死的魂,沒有跪生的鬼。

即便注定要如同櫻花般散落,也要在凋零前,讓敵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