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門沉重的宋軍艦炮,在士兵和馱馬的奮力拖拽下,於一片狼藉的戰場上艱難前行,最終在距離本丸大門約兩百步的一處殘破屋舍後架設完畢。

這個距離,對於這些精心鑄造的火炮而言,已是抵近射擊,足以發揮其最大的毀傷效果。

炮手們緊張而迅速地裝填、瞄準。

趙昺親臨炮陣後方,目光冷峻地注視著那座依舊飄揚著殘破狼旗的本丸。

“放!”

令旗揮下,五門火炮次第怒吼!震耳欲聾的轟鳴再次撕裂枝吉城上空短暫的寂靜!實心鐵彈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地砸向本丸那包覆鐵皮的厚重木門!

轟!轟!轟!

木屑混合著鐵屑四散飛濺!第一輪齊射,大門便劇烈震顫,門板上出現了明顯的裂痕和凹坑。

城頭元軍試圖用箭矢和偶爾的鐵炮還擊,但在聯軍弓弩手的壓製下,效果甚微。

第二輪、第三輪炮擊接踵而至!終於,在一聲尤其巨大的破裂聲中,本丸大門的一側鉸鏈被硬生生轟斷,

整扇門轟一聲,倒了下去,拍扁了幾個倒黴蛋,露出了一個足以容納數人並排通過的缺口!

“大門破了!殺進去!”

一直在待命的聯軍精銳發出了震天的怒吼!薩摩武士、菊池武士,以及徐立威率領的宋軍銳卒,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那象征著最後頑抗的缺口發起了總攻!

然而,攻入缺口的聯軍,立刻遭遇了更為殘酷的抵抗。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開闊庭院,而是一段狹窄的甕城甬道!元軍顯然早有準備,他們在甬道兩側的牆垣上布置了弓弩手,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落下。

衝在最前麵的聯軍士兵瞬間被砸成肉泥,或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狹窄的空間使得聯軍的人數優勢無法發揮,反而成了死亡的陷阱。

“不要擠在門口!散開!搶占兩側牆垣!”

徐立威聲嘶力竭地呼喊,親自帶隊,試圖沿著城牆馬道向上衝擊,與元軍爭奪製高點。

戰鬥在甕城這片狹小的區域內達到了白熱化的頂點。

雙方士兵在血泊中翻滾廝打,每登上一步台階,都要付出數條生命的代價。

聯軍連續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衝鋒,每一次都一度突入甕城深處,甚至能看到本丸天守閣的基座,但最終都被元軍以更加瘋狂的反撲打了回來。

缺口處,雙方士兵的屍體幾乎將通道堵塞。

本丸之內,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堅守的元軍已是強弩之末,箭矢即將耗盡,滾石擂木也所剩無幾。

更重要的是,軍心開始動搖了。

連續的血戰、慘重的傷亡以及被四麵合圍的絕望,像瘟疫一樣在殘兵中蔓延。

所有援軍都沒有想到這殘存的宋軍竟然爆發出如此勇猛的戰鬥力。

如果是幾年前宋軍有這個戰鬥力,那麽蒙古能不能打下整個大宋還不好說。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談論著投降或許能換得一條生路。

“將軍,箭矢快沒了……弟兄們……頂不住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千夫長踉蹌著跑到忻都麵前。

忻都身上也多處掛彩,甲胄破碎,但他眼神中的凶悍絲毫未減。

“頂不住也要頂!”

他猛地抽出彎刀,血紅的眼睛掃過周圍麵露怯意的士兵,

“敢言降者,動搖軍心者,這就是下場!”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兩名躲在角落裏低聲議論的士卒被他當場斬首!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周圍士兵的臉上,讓他們瞬間噤若寒蟬。

憑借著積威和血腥手段,忻都暫時壓住了陣腳。

但空氣中彌漫的不安並未消散,每個人心中都繃著一根,仿佛隨時都要斷掉的弦。

就在聯軍準備組織第四次,也是最為決絕的一次衝鋒,元軍防線看似搖搖欲墜之際。

一匹快馬沿著滿是屍骸的街道狂奔而至,馬上的斥候幾乎是從鞍韉上滾落下來,踉蹌著衝到趙昺麵前,聲音因為急促和恐懼而變調:

“陛下!急報!海……海上!元軍主力艦隊!鋪天蓋地,已經出現在西北海平線!望不到頭,絕對超過千艘!”

如同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趙昺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猛地抓住身旁殘破的牆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隻要再給他半天,不,哪怕一個時辰,他就有信心徹底碾碎枝吉城內這支元軍精華,斬斷忽必烈伸向日本的這隻利爪!

他目光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本丸缺口,裏麵傳來的喊殺聲和瀕死哀嚎是如此清晰。

他能想象到忻都此刻困獸猶鬥的瘋狂,也能感受到聯軍將士即將獲勝的渴望。

現在撤退,之前付出的一切犧牲,那堆積如山的屍體,那流淌成河的鮮血,豈不是都白費了?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張世傑強忍著憤慨,壓低聲音急諫,

“我軍艦隊數量遠遜於敵,若被其纏住,內外夾擊,大勢去矣!

枝吉城雖未全克,然元軍登陸先鋒已遭重創,無力再興風浪。當務之急,是保存水師主力,退守關門海峽!”

“是啊,陛下!”島津久經也咬牙道,“日本四島,山巒疊嶂,最窄處僅200丈,隻要鎖住關門,韃子縱有百萬大軍,也難施展!屆時地利在我,必可將其拖垮!”

趙昺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理智與情感在進行著殘酷的搏殺。

他終於明白,為何曆史上那麽多名將會在關鍵時刻做出看似“昏聵”的決策,隻因身在局中,那沉沒的成本足以讓人失去判斷。

但他不是普通的將領,他是大宋皇帝,也是聯軍統帥,他的肩上擔著兩國聯盟的未來。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決絕,再無半分猶豫。

“傳朕命令!”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鳴金收兵!所有部隊,交替掩護,撤離枝吉城!水師艦隊,放棄與敵糾纏,即刻南撤,沿豐後水道,退往關門海峽!”

“通知恒仁太子及京都朝廷,按預定計劃,動員所有力量,死守關門!”

嗚——嗚——嗚——!

淒厲的金鉦聲突然響徹戰場,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與哀嚎。

正在奮力搏殺的聯軍將士們都愣住了,他們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去。撤退?在這種時候?

“為什麽撤退?馬上就要贏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薩摩武士不甘地怒吼。

“執行命令!快撤!”

軍官們盡管內心同樣充滿了不甘和疑惑,卻隻能強忍著,大聲呼喝著,組織部隊脫離接觸。

進攻的潮水開始退卻。

聯軍士兵帶著滿身的疲憊、傷痛和巨大的困惑,攙扶著傷員,抬著同袍的遺體,如同退潮般從本丸缺口、從各條街道後撤。

本丸內,幾乎已經絕望的忻都和他麾下的殘兵,也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金鉦聲。

他們起初以為是誘敵之計,但看著聯軍真的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斷壁殘垣之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

許多士兵直接癱倒在地,連舉起武器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守住了,但付出的代價,太過慘重。

站在二之丸的廢墟上,趙昺最後望了一眼那座依舊挺立、卻已如同墓穴般的本丸,

以及遠方海平麵上那逐漸清晰、如同烏雲壓頂般的元軍主力帆影。

他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今日之退,隻為明日之進,枝吉城的血,不會白流。”

他低聲自語,隨即毅然轉身,“我們走!”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映照在這片修羅場上。

枝吉城之戰,以這樣一種慘烈而又未分真正勝負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