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缺口處的硝煙尚未散盡,震天雷的巨響仍在耳畔回**,但枝吉城內的戰鬥已然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巷戰。

火炮在這裏失去了用武之地,雙方士兵隻能依靠手中的刀劍、長矛和血肉之軀,在狹窄的街道、破碎的屋舍間,進行著寸土必爭的廝殺。

湧入缺口的薩摩武士與菊池武士,立刻遭遇了忻都親衛隊的迎頭痛擊。

這些蒙古精銳身披重甲,悍勇絕倫,號稱鐵浮屠,人數雖少,但個個都以一當百。

他們利用街道的轉角、倒塌的牆壁作為掩體,用密集的箭矢和精準的投槍削弱衝鋒的敵人。

一旦武士們靠近,他們便揮舞著彎刀和骨朵,發出野性的嚎叫,發起反衝鋒。

街道太窄了,根本無法展開陣型。

戰鬥變成了無數個小規模的、獨立而又相互關聯的混戰。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薩摩武士的野太刀在狹窄空間內難以施展,反而容易被元軍的彎刀近身。

菊池武士的長槍陣列一旦被衝散,單個士兵的防禦力便大打折扣。

元軍則充分發揮了其個人武勇和小組配合的優勢,往往三五成群,互相掩護,廝殺經驗極其豐富。

一名薩摩武士剛用太刀劈開一名元軍弓手的頭顱,側麵就刺來一柄長矛,他勉強閃避,卻被另一把彎刀砍中了腿部,慘叫著倒地,瞬間被亂刃分屍。

一名菊池家的年輕武士,初次上陣,麵對渾身浴血、麵目猙獰撲來的蒙古戰士,嚇得手腳發軟。

手中的長槍還未刺出,就被對方用盾牌撞開,隨即被彎刀割開了喉嚨,眼中充滿了恐懼與不甘。

在一條相對寬闊些的、通往二之丸的石板主街上,戰鬥尤為激烈。

聯軍試圖打通這條要道,直逼本丸,而元軍則誓死阻擊。

王二狗,原是大宋淮南路的農家子,三年前被元軍抓了壯丁,因體格健壯被編入漢軍探馬赤軍。

他此刻正緊握著一柄染血的製式環首刀,背靠著一處半塌的屋牆喘息,臉上混合著血汙、汗水和泥濘,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麻木。

他不想死在這異國他鄉。

“衝過去!堵住前麵那個路口!”一個十夫長用蒙古語混雜著漢語吼道。

王二狗和另外幾名漢軍、高麗士兵被驅趕著,衝向街道交叉口。

那裏正有數名菊池家的足輕和一名宋軍裝束的刀盾手在結陣抵抗。

雙方瞬間撞在一起。

王二狗機械地揮刀格擋、劈砍,他受過一些訓練,但更多的是靠本能求生。

混戰中,他迎麵撞上了一個穿著宋軍號衣的刀盾手。

那人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疤,眼神凶狠。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刀,又同時格開。

“當”的一聲,火星四濺。

“媽的,元豬!”那刀疤臉宋兵啐了一口,用的是地道的淮南口音。

王二狗渾身一震,這口音……太熟悉了!他定睛一看,雖然對方臉上有疤,又滿是血汙,但那眉眼輪廓……

“鐵……鐵牛哥?”王二狗失聲叫道,聲音都在顫抖。

李鐵牛,是他鄰村的發小,一起光屁股在河裏摸過魚,一起挨過地主家的鞭子!他怎麽會在這裏?還成了宋兵?

李鐵牛也愣住了,他仔細看著王二狗的臉,手中的刀微微垂下。

“二……二狗子?你……你沒死在淮南?你怎麽……”他的目光落到王二狗身上元軍的號衣,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憤怒。

“你是叛徒?”

“我……我是被擄走的……我沒得選……”王二狗語無倫次,他想解釋,想放下刀。

但戰爭沒有給他們敘舊的時間。

“叛徒!”

李鐵牛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眼中剛才那一絲恍惚被徹底的決絕取代,

“穿著韃子的皮,幫著韃子殺自己人!死!”

話音未落,李鐵牛的刀已經帶著風聲狠狠劈來!不再是試探,而是搏命的殺招!

王二狗倉皇舉刀格擋,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踉蹌了半步,“鐵牛哥!我不是……”

“閉嘴!”李鐵牛狀若瘋虎,刀光如雪,步步緊逼。

他經曆過家園被毀、親人離散的痛苦,對任何投靠元軍的人都恨之入骨,哪怕是曾經的兄弟。

王二狗被迫應戰,兩把環首刀在狹窄的街巷中瘋狂交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他們的動作毫無章法,隻剩下最原始的廝殺本能。

王二狗內心充滿了痛苦和掙紮,而李鐵牛則被國仇家恨燃燒著理智。

終於,一個破綻!

李鐵牛一刀**開王二狗的防禦,刀尖順勢向前一送,精準而又狠辣地刺入了王二狗的胸膛。

王二狗身體一僵,手中的刀“當啷”落地。

他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刀鋒,又抬頭看著李鐵牛那充滿恨意和痛苦的眼睛。

“娘……我想回家……”

他喃喃著,用的是隻有他們倆能聽懂的家鄉土話,鮮血從嘴角湧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李鐵牛猛地抽出刀,看著發小倒在血泊中,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他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嘶啞地吼了一聲,轉身撲向了下一個敵人。隻是那背影,似乎佝僂了幾分。

戰爭的殘酷,莫過於此,它不僅能摧毀生命,更能碾碎人世間最珍貴的情感。

類似的悲劇在枝吉城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戰鬥從深夜持續到天際微明。

聯軍憑借人數和後續兵力的優勢,以及宋軍小股部隊利用猛火油櫃、震天雷等武器的精準突擊,逐步清理了下城區的殘敵,徹底控製了二之丸、三之丸及所有町屋。

然而,通往本丸的最後一段陡峭石階和那片開闊的廣場,成了無法逾越的死亡地帶。

元軍退守本丸,憑借高牆箭櫓,用密集的箭矢和滾石牢牢封鎖了所有進攻路線。

聯軍組織了數次敢死隊,試圖趁著黎明前的黑暗發起突襲,都在半途被射成了刺蝟,或是被滾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

當天光徹底放亮,照亮這座飽經**的城池時,景象令人觸目驚心。

殘破的旗幟在晨風中無力飄動,街道上、廣場上、缺口處,層層疊疊鋪滿了雙方士兵的屍體,凝固的血液將土地染成了詭異的黑褐色。

傷兵的呻吟和垂死的哀嚎此起彼伏,空氣中死亡和硝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趙昺與一眾將領站在二之丸的殘垣斷壁間,望著近在咫尺卻又堅如磐石的本丸,麵色凝重。

本丸裏麵的守軍還有多少?存糧和飲水能支撐幾日?

如果不能拔掉這顆釘子,那後續的元軍就有了支點。

“清理戰場,統計傷亡,加固已占區域的防禦。”

趙昺的聲音有些沙啞,

“把我們的火炮,想辦法挪到能轟擊本丸大門的位置。告訴將士們,我們拿下了一半,但戰鬥,遠未結束。”

沒多久,五門巨炮就被推到了大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