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那州,州府拉納城。

知州烏咕站在重新修葺過的官署望樓上,俯瞰著這座他傾注了十數年心血的城市。

曾經雜草叢生、野獸出沒的河灘地,如今已是屋舍儼然,街道縱橫。

湍急的拉納河兩岸,巨大的水車林立,發出規律而有力的嘎吱聲,為沿岸密密麻麻的木材加工坊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動力。

空氣中彌漫著新鮮木材的清香和鋸末的味道,運輸木材的牛車、馬車在寬闊的街道上川流不息。

這裏是啟宋名副其實的木都,輸出的木材和木器遠銷呂宋本島乃至南洋各地。

烏咕,這位最早歸化啟宋的土著之一,因其象征意義和自身確實勤勉能幹、通曉漢夷事務,被皇帝趙昺破格提拔至此高位。

他撫摸著望樓欄杆上光滑的漆麵,心中充滿了自豪與成就感。

這座城市,就是他向陛下、向所有漢夷百姓證明自己價值的最好答卷。

然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在他心底湧動。

他處理公務時,偶爾會看到一些關於工坊糾紛、勞力不足的零星報告,都被下屬以刁民滋事、商賈逐利,尋常摩擦為由輕描淡寫地處理了。

他忽然很想拋開知州的威儀,親自去看看,他治下的這座繁華之城,那些創造了這一切的工匠、力夫們,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幾天後,烏咕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灰色棉布短打,用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悄然融入了拉納城喧囂的市井。

他刻意避開主街,鑽進了城東那片工坊聚集、人員混雜的區域。

空氣中鋸末的味道更加濃烈,幾乎有些嗆人。

巨大的水力鋸木機發出的轟鳴震耳欲聾。

他走進一家規模不小的木材加工場,假意尋找短工。

工頭打量了他幾眼,見他體格還算健壯,便揮揮手讓他去後院搬運板材。

後院場地泥濘,堆積如山的原木和半成品板材散發著潮濕的氣味。

烏咕和一群皮膚黝黑、汗流浹背的工友一起,扛起沉重的木板,往返於倉庫和加工區。

他注意到,這些工人裏,有麵容稚嫩、身材瘦小的少年,有頭發花白、動作遲緩的老者,也有不少和他一樣輪廓深邃的歸化民。

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是剛從山林裏出來不久、眼神還帶著些野性的生番。

他們沉默地勞作著,隻有工頭的嗬斥和監工巡視的腳步聲打破這沉悶。

為了不引人注目,他抬起一根木頭,木頭很重,差點把他壓了個踉蹌。

漸漸抬了三四根,他都氣喘如牛,累得眼冒金星。

休息的間隙,烏咕湊到幾個正在角落就著涼水啃幹糧的工人身邊,遞過去一小包自己帶的肉幹。

“兄弟,新來的?這活兒看著不輕省啊。”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人勞工瞥了他一眼,接過肉幹,含糊地道了聲謝。

“輕省?一天七個時辰,肩膀磨爛了也不能停,工錢還抵不上碼頭扛包的。”

旁邊一個年輕的歸化民低聲抱怨:

“七個時辰?那是官麵上的說法。完不成定額,就得加班,還不給加錢。工頭說了,愛幹幹,不幹滾,後麵有的是人等著。”

“聽說東街李記工坊,上個月有個老匠人累吐了血,抬回去沒兩天就沒了,東家隻給了兩貫錢撫恤…”

另一個麵色愁苦的土著工人歎道。

烏咕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他假裝不經意地問:“這麽幹,就沒想過跟東家理論理論?或者…換個地方?”

那刀疤臉漢子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理論?你當那些工坊東家是吃素的?他們背後都有官麵上的人!換個地方?

哼,拉納城幾十家大工坊,早就串通好了,工錢、工時都一個德行!你去別處,也一樣!”

“那…就這麽認了?”烏咕追問。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沒再多說什麽,顯然他們並不信任一個新來的工人。

烏咕傍晚領了工錢,沉思片刻後決定再來幾天,他直覺感到有什麽事情正在醞釀著。

接下來幾天,他每天都來按時上工,一來二去就與那些工人混成了臉熟。

“我總感覺你們在聊些什麽。”烏咕拿出一根旱煙抽了起來,“神神秘秘的。”

刀疤臉湊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大夥兒私底下都通好氣了…六月二十一,拉納城建紀念日,城裏要搞慶典,那些老爺商賈最要麵子的時候…咱們就給他來個全城大歇業!看誰耗得過誰!”

烏咕心中劇震。

六月二十一,全城大罷工?幾十家工坊的工人都串聯起來了?

他強作鎮定,又試探了幾句,確認了這個消息並非空穴來風。

這些來自不同族群、平素可能還有齟齬的底層勞工,在共同的壓迫下,竟然結成了如此緊密的同盟。

回到臨時租住的簡陋小屋,烏咕心亂如麻。

他脫下沾滿鋸末和汗水的短打,換回知州的常服,卻感覺這身衣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拉納城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他政績的象征,此刻卻仿佛變成了無數勞工困苦生活的見證。

一邊是賞識他、重用他,賦予他權力和地位的皇帝陛下,是維係這座城市運轉的官府體係和商賈勢力,是穩定,是秩序,是他烏咕個人的前程。

另一邊,是那些在轟鳴水車和沉重木材下喘息的身影,是他出身的族群,是沉默的大多數,是正在醞釀的不滿與風暴。

他回想起自己早年歸化時的艱辛,那些隱忍和努力,不就是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嗎?

可如今,在他治下的這座“模範”城市裏,為何連最基本的勞作公平都成了奢望?

那些工坊東家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他並非一無所知,平日裏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維持著表麵的繁榮。

現在,工人們要用最激烈的方式,撕開這層偽裝。

他該怎麽辦?是立刻調動州兵,按照《工律》和治安條例,將所謂的煽動者抓起來,將罷工扼殺在萌芽狀態,維護穩定?

還是…站在那些工人一邊,去挑戰他賴以立足的這個體係?

烏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與掙紮。

窗外,拉納河的流水聲和水車的轟鳴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