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富轉過頭,上下打量李辰——灰布棉袍,尋常打扮,不像有錢人。

“你?”張富嗤笑,“十兩,你拿得出?”

李辰從懷中掏出一小塊金子,扔在雪地上。

金塊砸進積雪,在冬日陽光下刺眼。

人群嘩然。

張富眼睛一亮,示意仆人去撿。

“慢著。”李辰一腳踩住金塊,“借據。”

張富嘿嘿一笑,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李辰接過,掃了一眼——果真是高利貸,月息五分。

“陳寡婦,你看清了。”李辰將借據遞給婦人,“是這張麽?”

婦人淚眼模糊地點頭。

李辰將借據撕成碎片,揚在風雪中。

“你!”張富臉色一變。

“三兩本錢,按律法民間借貸最高月息兩分,三個月本利共計三兩一錢八,十兩銀子,是不是太多了?”李辰冷冷一笑問道。

張富臉色漲紅,磨著牙道,“國法?在這北雁關,我張家的規矩就是法。不信,你去巡檢司告啊,看馬大人幫誰!對,那邊就是馬府,有本事,你們去登上門直接告啊!”

話未說完,李辰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張富近兩百斤的身子倒飛出去,砸在街邊貨攤上,滾下來,雪泥滾了一身,發出了殺豬般的叫聲。

幾個惡仆剛要動手,劉喜子已閃身上前,拳腳如電,幾息間全數放倒。

李辰走到張富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淡淡地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從今日起,你們張家的規矩,得改改了。”

聲音不重,卻讓張富渾身一顫。

“還有……”李辰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接下來,你會知道,大總統是怎麽對待敵人的。”

張富瞳孔驟縮。

大總統?這人到底是誰?

李辰已起身,扶起陳寡婦,將那一小塊金子塞給她,“找個安穩營生,好好把孩子帶大。”

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女童叩頭。李辰擺擺手,轉身離去。

走出很遠,劉喜子才低聲道:“師傅,您露了自己的身份,會不會……”

“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李辰望著前方風雪,“知道有人盯著,他們才會慌。慌了,才會出錯。”

“那接下來……”

“等。”李辰冷冷一笑,“等明藍的情報,等那些人自己跳出來。也等……馬明宇的選擇。”

他轉身離去,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臘月二十五,雪後初晴。

……

寒北省總巡檢司衙門的後堂,馬明宇一夜未眠。桌上攤著那截斷刀,燭淚堆了厚厚一灘。

“這等本事……他是誰?”他手指摩挲著刀斷處,喃喃自語道。

“大人。”心腹師爺推門進來,低聲道,“查清楚了。昨日在街上打傷張富的,是個二十風出頭年輕男子,帶著個更年輕的少年。那少年放倒家仆的時候拳腳淩厲,像是軍中路子,尤其是像大總統貼身近衛的黑龍十八手。”

“黑龍十八手?”馬明宇一個激靈,急急問道,“可曾看清麵目?”

“那人戴著氈帽,遮了半張臉。但張富說……那人還真的提到了……大總統。”

“啪嗒”,馬明宇手中的茶盞落地,摔得粉碎。

“還有,”師爺聲音更低了,“今早得到消息,大掌儀也在省城,並且今天早上好像還召集此處監察部的人,秘密開了一場會議!”

馬明宇猛地站起,“大掌儀親自主持召開監察會議?”

“是……”馬明宇腿一軟,跌坐回椅中。

明藍,那可情報係統的大頭子,還是新組建的監察部長,大總統的影子,監察部,是專司肅貪反腐、清查內奸的部門,據說,這半年多來,栽在她手裏的官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當年從龍功臣。

她來了,還開了這個會,而昨天自己屋頂上又來了個高手……

難道,真的是大總統?

據說,大總統現在好像確實在城中……

“大人,現在怎麽辦?”師爺急道,“柳先生和張二爺還在等您回話,那批從西域來的貨……”

“讓他們等著!”馬明宇低吼,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你親自去告訴他們,最近風聲緊,所有生意暫停,人也都收斂些。”

“可那批貨值五萬兩……”

“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馬明宇拍桌而起,眼中布滿血絲,“讓他們把尾巴都藏好了,誰要是這時候給我惹事,別怪我馬明宇不念舊情!”

師爺唯唯退下。

馬明宇獨坐堂中,看著那截斷刀,忽然慘笑一聲。他想起了橫斷山一戰中,想起那些死在北莽刀下的弟兄,想起自己滿身是血爬出戰場的那個夜晚,還有後來自己中箭斷腿的時候,被兄弟們硬生生救出戰場的場景……

“辰帥,您給了我這條命,給了我榮華富貴……”他捂住臉,聲音發顫,“可我……我就是忍不住啊……”

他想起第一次收錢,是柳成元送來的一百兩,說是“年敬”。

那時他想,就這一次,給老娘修修墳。

後來是五百兩,是張魁送的,說是“謝儀”。

再後來,一千兩、三千兩、大宅子……

田地、商鋪,還有那些年輕貌美的丫鬟。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如今唾手可得。

“我就想……過幾天好日子……”馬明宇喃喃道。

窗外傳來更鼓聲。

卯時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鏡自照——鏡中人錦衣玉帶,麵白體胖,哪裏還有當年那個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馬師長的影子?

“來人。”他喚道。

“大人有何吩咐?”

“備馬,去省府。”馬明宇深吸一口氣,“我要見梁省長。”

有些事,該探探口風了。

……

省府後衙。

梁紅玉正在批閱公文。她一身青色官服,未施粉黛,眉宇間有股不輸男子的英氣。

隻是眼圈微黑,顯是這些日子在熬夜,就算是現在臨近新年也不消停。

“省長,馬總巡檢求見。”丫鬟翠兒進來稟報。

梁紅玉的鉛筆筆尖一頓:“讓他去前廳等候。”

“是。”翠兒退下時,袖中滑出個小荷包,她急忙拾起,神色略顯慌亂。

梁紅玉看在眼裏,未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