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劉喜子肩頭的傷已包紮好,他滿麵羞愧地向李辰低頭道,“師傅,對不起,我疏忽,還險些讓你暴露……”

“沒事。”李辰擺了擺手,“那三人全都是曾經的軍中精銳,你打不過也是正常。”

“師傅,他們認出您了嗎?”

李辰搖頭,“他們未必。”頓了頓,他深吸口氣,“但馬明宇……如果他不傻,或許應該能猜到些什麽。”

劉喜子一驚,“那怎麽辦?”

“無妨。”李辰負手站在窗前,“他若聰明,此刻就該去自首。”

但李辰知道,馬明宇不會。貪婪一旦開了口子,就如洪水決堤,再難回頭。

“去喚你藍師娘來,我有事相商。畢竟,此事已非一省能決。”李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門閥複辟,滲透官場,這是要掘共和的根。需得……連根拔起。”

劉喜子領命而去。

李辰站在窗前,聽著窗外嗚咽的風聲,忽然想起穿越前,讀史書時那些感慨。

曆代開國,君臣相得,可一旦天下平定,免不了兔死狗烹、貪腐橫行。

他曾笑那些帝王將相看不穿,以為自己能跳出這個輪回。

如今方知,人性如此,古今皆同。

但正因如此,才更須有鐵的手腕,有冷的刀。

殘存不多的燈油耗盡,最後一縷青煙升起。

李辰並未續燈油,在黑暗中睜開眼,眸中寒意,比北雁關的夜更冷。

稍後,重新燃燈,而明藍也已經到了。

“門閥確實已經有死灰複燃的跡象,甚至,已經不僅僅隻是寒北了。原本,我還想著再整理一下情況,應該如何向你報告,但現在,你親眼見到了。”

明藍開門見山地道。

“或許,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李辰坐下,將馬明宇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明藍靜靜聽著,臉色漸冷。待聽到“柳氏、張氏”時,她冷哼一聲:“沒想到,這些門閥沒有被清算不說,反而又再紮下根來了。”

“不隻是紮根。”李辰道,“他們在用錢開道,用關係織網。馬明宇隻是第一顆棋子,若由著他們,不出一兩年,北雁關巡檢司、甚至寒北省衙門,都會塞滿他們的人。”

“然後就是商會壟斷,控製民生,最後挾製官府。”明藍接話,眼中閃過殺意,“與前朝的那些門閥士族,一般手段。”

她頓了頓,深吸口氣問道,“紅玉,可知情?”

“丫鬟被收買,她應不知。”

“那丫鬟該殺。”明藍說得輕描淡寫。

李辰搖頭,“先留著,有用。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要滲透誰。”

明藍看了他一眼,“你還是心軟。”

“不是心軟。”李辰望向窗外夜中的風雪,“治國如烹小鮮,火候過了,肉就焦了。殺一個丫鬟容易,但我要的,是連根拔起整個網。”

明藍沉默片刻,再次問道,“既然你要親手辦這個案子,需要我做什麽?”

“三件事。”李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要寒北省所有縣城以上包括縣城的官員的履曆、家世、財產明細,特別是與舊士族有牽連的。

第二,柳、張兩家在北疆的所有產業、人手、關係網,摸清楚。

第三……”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派人盯住馬明宇,但不抓。我要看看,還有誰會跳出來。”

明藍點頭:“三日之內,相關信息會送到你手中。但第三件……”她抬起眼簾,“馬明宇是你老部下,也是曾經玉龍河最初的八百子弟兵之一,若他為了保命而狗急跳牆……”

“那他便不要再怪我了。”

李辰聲音平靜,眼中卻掠過一絲隱痛。

明藍不再多言,起身欲走,又停步:“還有一事。我來之前收到密報,西域那邊未必太平。想必,波斯在其中,怕是會起到一些推波助瀾的作用,甚至更多。”

李辰淡淡一笑,“知道了。”

明藍點點頭,戴上風帽,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李辰依舊和劉喜子扮作行人出現在馬明宇府邸附近,街道上人來人往,年味兒漸濃。站在馬府的對麵,他遠遠看見府門緊閉,門前積雪未掃,與前日車馬盈門截然不同。

看來馬明宇已警覺了。

正思忖間,忽聽前方一陣喧嘩。人群圍成一圈,中間傳來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喝罵。

“求求老爺,這錢我一定會還,再寬限幾日……”一個婦人跪在雪地裏,懷中抱著個七八歲的女童。

站在她麵前的是個錦衣胖子,身後跟著幾個惡仆。

胖子一腳踢翻婦人麵前的破筐,裏麵用來賣的繡帕散落雪地。

“寬限?都寬限你三個月了!”胖子唾沫橫飛,“今日不還錢,就拿你女兒抵債!正好我府上還缺個丫頭!”

婦人死死抱住女童,哭得撕心裂肺。周圍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師傅,那胖子是‘張記木行’的管事,叫張富……是張家的人。”劉喜子咬了咬牙道,又補了一句,“瑪德,真是該死,都已經現在這個世道了,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梁師娘,這是不是有些燈下黑了?”

李辰沉默不語,隻是向旁邊看了看,劉喜子趕緊到旁邊問一個老者,“老丈,這是怎麽回事?您知道麽?”

旁邊那個老者歎了氣道,“這婦人是陳寡婦,男人前年病死了,婆婆也因為兒子去世一病不起,她借了張家三兩銀子給婆婆看病,如今利滾利要還十兩。唉,造孽啊……”

李辰看向地上那些繡帕,針腳細密,繡工精巧,但沾了雪泥,已賣不出價了。

“瑪德,這世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劉喜子一時沒憋住,又再罵道。

那個老者卻是連連冷笑,“什麽世道又有個屁用?有人有錢有權有背景,啥都好說,沒錢沒勢沒人,屁都不是。城頭變幻大王旗,屁民卻依舊是任人踐踏的屁民罷了!

什麽共和,什麽新世界,都他瑪扯淡!”

“這……老丈,話不能這樣講吧?”劉喜子深吸口氣道,卻被李辰按住了肩膀,隨後他擠進了人群,“十兩,我替她還。”

正在看熱鬧的人群俱是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