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波斯,就永無複仇之日了?”
哈桑聲音顫抖,作為一個真正的波斯人,他日常隻敢將仇恨壓抑在心底,但複仇之火何時熄滅過?
居魯士沉默良久,緩緩道,“或許有,但未必是在戰場上。”
“那是在哪裏?”哈桑怔然問道。
“時間與人心。”居魯士有著深邃的光,“其實,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向大衍臣服,並派人來大衍,學他們的語言,學他們的技藝,甚至如果可以,能偷偷地學到更多的東西。等我們也能造出槍炮,等我們的蒸汽機車也能在沙漠中馳騁時……”
“那時,就是我們的複仇之時?”哈桑眼睛亮了起來。
“不。”居魯士笑了笑,“大衍如果這樣發展下去,五百年內,舉世無敵,誰想向它複仇,都會被碰得頭破血流。”
“那您說的意思是……”哈桑有些不懂了。
“堡壘總是由內部被攻克的。所以,等下去便好,等大衍老去,等大衍內部生出間隙,或許時間會很長,但隻要我們有足夠的耐心就好。而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學習的同時,保持臣服,臣服的同時,力爭保證我們的獨立性,逐漸再爭取到平等對話的資格。
最後,如果多年以後,大衍真的因為內部的問題而轟然倒塌了,那時候,才是我們的機會。
而這個時間跨度,會漫長到讓人絕望。
但,我們隻能等下去。因為,隻有安安靜靜地等下去,我們才有活下去的資格。
否則,現在就是一個字,死!”
居魯士歎息了一聲道。
哈桑怔怔地看著老師。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大衍的臨時大總統李辰沒有殺居魯士,反而建殿厚待——因為這位老人,是波斯唯一清醒的人。而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老師,那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呢?”哈桑小意地問道。
“等。”居魯士坐回椅中,閉上眼睛,“等西域的烽火燃起,等大衍武器撕碎那些可笑的聯軍,等不甘的阿紮爾的非分之想再次破碎。然後……”
他睜開眼,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涼。
“然後,我會與李辰密談,告訴他,波斯願永為藩屬,歲歲來朝,隻要保持一份波斯的獨立便好。
但在此之前,我還是要勸一勸阿紮爾,勸他不要做傻事,否則,波斯會陷入危局,這個局,我隻能全力去解,但未必能解開……”
他沒有說完,但哈桑懂了。
而窗外的冬雨,下得更大了。
……
同一時間,萬裏之外,波斯都城伊斯法罕外的校場之中!
“大阿訇居魯士,已經被大衍人軟禁兩年了。”
輔佐小阿爾塞斯成為新皇帝並且被任命為最高執政官輔佐小皇帝阿爾塞斯的阿紮爾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俯瞰著下方正在操練的新軍。
他四十出頭,臉龐瘦削,鷹鉤鼻,深眼窩,左臉頰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傷疤——那是當場那種侵略大戰被流箭所傷。
這道疤讓他的臉看起來永遠在獰笑。
他確實是在獰笑,因為,他心中始終有一團不甘的怒火在燃燒,燒得他每時每刻想起百萬大軍的折戟沉沙,想起陛下阿爾塞斯無奈地被刺,就痛苦、憤怒,當然,還有深切的恐懼!
這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讓他在成為最高執政官之後,性情大變,一改之前的陰深,甚至變得有些暴躁和激進來——人都是這樣的,遭遇一次重大挫折之後,總會有些性情上的改變,或好或壞或方向未知!
他身後,新任的軍務大臣薩法爾躬身道,“根據永康城細作傳回的消息,大阿訇倒是沒有被限製行動自由,可讀書看報,甚至能去市集走動。大衍人待他,如待上賓。”
“上賓?”阿紮爾笑了,疤痕扭曲,“是啊,上賓。就像我們養鷹,給它最好的肉,最華貴的架子,但腳上永遠拴著鐵鏈。居魯士,已經是大衍人養的鷹了,隻不過,是一頭被馴化了的,再沒有尖喙與利爪的鷹!”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封由波斯商人費盡千辛萬苦送回來的信,信上,寫著的是居魯士對他的苦苦規勸,但他並沒有聽,或者根本就不想聽!
現在,他將信件撕成了碎片,迎風飄去,目送那些風中搖舞的碎紙屑,就像是在目送一個時代的落幕!
他轉身,走回殿內。
大殿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正是西域及大衍西境的地形。
“兩年前,我們百萬大軍東征,結果如何?”阿紮爾的聲音在大殿中回**,“皇帝戰死,三十萬兒郎隻回來萬餘。大衍人用十日的口糧,就讓我們自相殘殺。這仇,這恥,每一個波斯人都記著!”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震得巨大的沙盤都是一顫。
“但我們隻能忍,因為,我們真的打不過大衍。”阿紮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我們的工匠仿製大衍的火槍,竭力將青銅火炮縮小化,卻根本仿不出來,隻能仿出來那種臨時加裝火藥打鉛彈的火槍(類似西哥特帝國的燧發火槍,一百三十步外就子彈亂飄,能打是什麽隻能靠天照應)。
我們最新的青銅火炮,也隻能打八裏,不過好在借鑒了大衍火炮的思路,可以將帶引信的爆炸彈放在火炮裏擊發出去,也能爆炸,進行殺傷。我們的國庫,因為兩年前的遠征,還有年年千萬兩銀子的納貢,已經見了底,包括我們現在的部隊,拚盡全力也隻能湊出來三十萬而已……
所以,以現在我們的力量,根本無法再向大衍發動進攻去複仇了,十年之內,都不要再想這個問題。”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西域的位置,“不過,在這裏,有十六個國家。樓蘭、車師、龜茲、精絕、且末、焉耆、疏勒、莎車……他們曾是我們的藩屬,每年進貢駝馬、玉石、美女。兩年前,他們出了四十萬仆從軍,跟著我們東征,結果死傷殆盡。現在,他們恨大衍,也恨我們。
同時,他們現在也是窮得叮當作響,巴不得去搶掠一番,重新過幾年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