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東南角,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綠色中間,是一排排用冰冷的石頭砌得整整齊齊的小房子,每一座冰冷的小房子裏,都住著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人。
在這九月的下午,整個定州市,大概隻有這片土地上最涼快,這裏躺著的人雖然不少,卻都是不能散發溫度的。
一個憂鬱的大男生此刻正站在墓碑的中間,他兩眼看著天空,頭下枕著一本書。荒涼的墓地因為他的存在,變得生動起來。
日光一點點地暗淡下去,男生躺的地方本就在墓碑的陰影下,如今更涼快了。一陣風吹過來,帶來樹葉相互拍打的聲音,男生緩慢地坐了起來,四周恢複平靜。
石碑就在手旁,男生伸出手,摩挲著,像撫摸著一本書。
六年了,男生在心裏默默地計算著,和石碑下麵的主人分開已經六年,他已經不算是一個少年了。
歎了口氣之後,男生起身圍著眼前的墓走了一圈,轉身離開。六年來每個月的十五號,他都會到這個地方來躺一會兒,坐一會兒,看看書或者什麽都不看。
有時候也會跟她說上幾句話,或者清理一下墓地周圍的雜草。隻要想到是坐在她的身旁,他的心就能平靜下來。
一平靜下來,就會想起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陽光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少女,美好得就像一束花,在她的麵前,一向自負的他,也會看到自己身上種種的不足。
如果她跟他說上幾句話,一瞬間,他就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美好起來。
心情美好的時候他會寫詩給她,一字一句,像是給她奉上自己的心。或許也正是因為她太過於美好,上天才故意讓她永遠停留在十八歲吧。
如今,她在他心裏永遠是十八歲時的模樣,不會有任何變化,什麽也不能讓她改變了。唯一改變的是,他回想起她心中就會湧起的痛楚感,越來越淡了。
連他都能漸漸淡忘,幾十年後,怕是所有人都不會記得她曾經的美好,甚至不記得曾經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過吧。
他答應過要給她寫一本書的,到現在還沒有完成,總是提筆就弄濕手上的紙。他想也許真的要到心中徹底不痛,徹底放下她了,才能好好地寫她吧。
男生剛走沒多久,他灑過熱淚的那塊墓地跟前又來了一個年輕人,這個人留著一個大光頭,雖然看著也蠻精神帥氣,但是他的眼睛有些邪氣,看著遠沒有剛才那個男生親切。
他盯著墓地上的字看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放上一束鮮花就走了。他知道她生前最喜歡這種顏色的花兒,她身上就有一股子和這花兒味道相仿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