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空殼子朕也要。你給朕什麽,朕都要。”

“你給朕一個空殼子,朕把它供起來。你給朕一根頭發,朕把它鑲在金盒子裏。你給朕一顆心,朕把它吃了,吃到肚子裏,誰也搶不走。”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你感覺到了嗎?朕的心在跳。它跳得這麽快,是因為你。它每一次跳動,都在叫你的名字。你聽不見,朕幫你聽。它叫的是——瑤瑤,瑤瑤,瑤瑤。”

他把她的手鬆開,退後一步。

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胸口。

她的心跳也很快,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也許怕他真的瘋了,也許怕自己把他逼瘋了。

“行之,你冷靜一點。”

“朕很冷靜。朕從來沒有這麽冷靜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朕在把你留在身邊。朕在用一切手段把你留在身邊。”

“朕不怕你恨我,朕隻怕你不在乎我。你恨我,你心裏還有我。你不在乎我,你心裏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

“祝少言......”她在身後叫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放了他,我留下來。我不走了。你不是要我的空殼子嗎?我給你。你把孩子也留下,我把孩子也給你。你把我的心也挖走,我把我的心也給你。你把我整個人都拿去。你放了他。”

她的聲音在抖。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攥得吱呀響。

“你為了他,把自己賣了?”他的聲音很低。

“是。我把自己賣了。你買嗎?”

祝少言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幹裂,眼眶紅紅的,肚子圓滾滾的,站在那裏把自己當成一件貨物擺在攤上。

她在等他出價,他會出的,出多少錢都願意。

可他買了,她就會走。她把自己賣給他,她把錢拿走了,她把他的人留下了,她把他的心留下了,她把自己從籠子裏放出去了。

他不會讓她走的。

“朕不買。朕要你心甘情願地給。你不給,朕等著。朕等得起。”

他推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來人。把瑤華宮封了。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貴妃。誰敢違抗,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雲知瑤靠在柱子上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他,圓滾滾的肚子把衣襟撐得緊繃繃的。

“你爹不會死的。他不會讓他死的。他還要拿你爹來換我呢。”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把那顆心按回去。

祝少言站在廊下,他看著遠處冷宮的方向,他在想蘇鶴臣,他把他泡在水裏,鐵鏈鎖著,水沒過胸口。

他每天讓人往水裏加冰,他冷,他讓他冷。

他疼,他讓他疼。

他要讓他知道,把她從他身邊搶走是什麽滋味。

他把她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了,他從他手裏把她搶回來了。

他贏了,可他一點也不高興。

她不愛他,她永遠不會愛他。

他把他的心挖出來捧在她麵前,她不要。

......

水牢裏沒有光。

唯一的光來自頭頂那道巴掌寬的縫隙,白天透進來一點灰白,夜裏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蘇鶴臣分不清白天黑夜,隻知道水是涼的,鐵鏈是涼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寒意也是涼的。

水沒過他的胸口,每呼吸一下,胸腔裏就像被人灌進一桶冰水。

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高高吊在頭頂,手腕上的皮肉已經被鐵鏈磨爛了,泡在水裏,疼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他不知道在這裏多久了。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也許是半個月。

他被帶進來的時候是昏著的,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泡在水裏了。

鐵鏈很粗,他掙不開。

他試過,掙到手腕上的皮肉翻起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鐵鏈紋絲不動。

蘇二被關在隔壁。他能聽見他咳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被什麽東西捂住了嘴。他叫他,他不應。

他又叫,他咳得更厲害了。

他不再叫了。

蘇二跟了他半輩子,從京城到北朔,從將軍府到水牢,他把他帶到這裏來了,他出不去了。

頭頂那道光滅了。

天黑了。

他把頭靠在石壁上,閉著眼。

他在想她,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她不見了。他睜開眼,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

水從胸口漫到脖子,他仰起頭,下巴抵在水麵上。

他知道她在這裏。

祝少言告訴他的。

她被封了貴妃,住在瑤華宮裏,肚子裏還懷著他的孩子。

她替他把孩子保住了,他親手把那碗藥灌進她嘴裏,她咽了。

她還替他保住了,他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

水麵晃了一下。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沉,踩在水裏撲通撲通的。一盞燈從黑暗裏浮出來,光暈昏黃,在水麵上**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祝少言站在鐵柵欄外麵,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他沒有穿龍袍,換了一身玄色的衣袍,腰間束著革帶,發冠歪了,頭發散了幾縷。

他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幹裂,看起來比他還憔悴。

蘇鶴臣看著他,沒有動。

“蘇將軍,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祝少言把燈籠掛在柵欄上,蹲下來,跟他平視。

蘇鶴臣沒有回答,把眼睛閉上了。

他不想看他,不想聽他說話,不想知道他來做什麽。

“你不想知道瑤瑤怎麽樣了嗎?”

祝少言的聲音從鐵柵欄外麵傳進來。

蘇鶴臣睜開眼看著他。

“她胖了一些,肚子也大了一些。太醫說是個男孩。孩子很健康,胎動也很正常。她每天都跟孩子說話,說等他生下來,就帶他去江南,開一間茶館。”

他的聲音很輕。

蘇鶴臣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很想你。”祝少言的嘴角彎了一下。

“朕來是想告訴你。天朝那邊已經派人來談了。等談妥了,朕就放你回去。”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瑤瑤求朕放了你,她把自己賣給朕了。她說她留下來,不走了。孩子也留下來,給朕。她把心也挖出來給朕。她把整個人都賣給朕了。”

蘇鶴臣聽了怒道。

“你這個畜生,你別為難她,你來為難我啊,你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