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雲菅平靜的眼神打量著,九皇子趴睡的身子微僵。
一開始,九皇子確實睡著了。
但後來幾人說話聲音太大,他就很快醒了過來。
這其中,尤其以杜閣老為甚。雖然上了年紀,但聲如洪鍾,更有可能是為了故意吵醒他,所以嘰裏呱啦的,九皇子就再沒睡得著。
睡不著又聽不懂,他就在腦子裏胡思亂想。
想父皇為什麽要把他定為太子,想長姐是女子為什麽能攝政,想那些總說要支持他繼承大統的臣子們是不是得知消息很高興,想母妃是不是又愁得睡不著覺。
所有人裏,對他成為太子這件事最憂愁的就是母妃。
母妃位分一直不高,他們娘兒倆也從來都像個小透明似的,在人前不顯。
前頭的哥哥都死完了後,天大的餡餅就好像落在了他和八皇子身上。
他和八皇子隻差一歲,都是小孩,以前也還能高興的玩在一起。
但自從眾人說,父皇很可能要從他和八皇子之間挑個繼承人時,八皇子就不和他玩了。
主要是八皇子的母妃不讓他們玩。
而且八皇子的舅舅劉家,見了他也不恭敬,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母妃總讓他避著忍著,可他的舅舅卻又不甘心。
於是兩家總是你罵我,我罵你。
可罵來罵去,什麽用都沒有,父皇還是不立太子。
九皇子想,他們大人真幼稚,還不如小孩子。
起碼他和小八好像是競爭者,但私下裏還是會偷偷在一起玩的。
而且,他們兩人都不想當太子。聽說太子要念很多書,不能睡覺,不能笑,吃飯不能多吃,也不能出去玩。
那不是很可怕嗎?
九皇子不知道為什麽大家要爭著當太子。
他和小八都不想當。
但是他沒想到,父皇竟然選了他當太子,還讓長姐輔佐他。
九皇子也不知道輔佐是什麽意思,應該是照顧吧,像以前那樣,長姐帶著他們一眾弟弟妹妹掏鳥蛋,摸泥鰍,抓小魚。
可他又覺得不太一樣。
譬如此刻,長姐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就總莫名讓他有些害怕。
九皇子年紀雖小,可他並不愚笨,他覺得長姐總在思量什麽。
而思量的那些東西裏,和他成為太子有關。
難道長姐也想當太子嗎?
腦中亂糟糟的想著這些時,雲菅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還想裝睡到什麽時候?”
九皇子身子更僵了,知道躲不過,他默默的坐起來,偷瞄一眼雲菅,小聲道:“長姐。”
雲菅倒是沒說什麽,隻起身冷淡道:“你自己回你母妃那,還是我叫人送你。”
九皇子立刻道:“我自己去。”
雲菅點點頭,態度不冷不熱。
出門後,她把九皇子交給伺候的那些宮人,自己出了宮。
皇帝昏迷這幾日,雲菅一直守在宮中,手中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先是回到公主府看了歲歲,然後和孫程英去書房,徹夜暢聊。
等到第二日,孫程英就回孫家了。
雲菅又去了趟皇城司,她看到了坐在鎮獄司專心刻木雕的謝綏。
聽到動靜,謝綏抬起頭,他放下刻刀笑吟吟的說:“恭喜殿下,離大業更近一步。”
雲菅笑了一下,在他對麵坐下:“委屈你了。”
“不委屈。”謝綏說,“之前總是難以靜下心來,如今倒好,還能給歲歲刻些木雕玩具。”
說著,他把剛刻好的木雕遞過來:“看看,手藝有沒有進展?”
雲菅仔細端詳片刻,點了頭:“謝大人果真聰慧,進步神速。”
兩人說了幾句話,雲菅才輕聲說:“等過一段時間,我準備讓大哥出麵。”
謝綏的手頓了下,抬眸看向雲菅。
雲菅說:“縱然也可以等我上位後,再替你們謝家翻案,可於你們而言,應該總是堵著一口鬱氣。所以,趁著父皇還沒有駕崩,讓他親自承認,當年是他下錯了旨,判錯了案,冤枉了忠臣。”
這話一出,謝綏的眼睛突兀的就紅了。
他卻害怕被雲菅看到,急忙垂下了頭:“可殿下才攬大權,根基不穩,是不是於殿下不利?”
“不會。”雲菅鄭重道,“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謝綏沉默了會,才低聲說:“好。”頓了頓,又補充道,“多謝殿下。”
雲菅握住他的手,語氣溫柔:“應該的,阿禧,這本就是我答應你的。”
皇城司盡在掌握之中,謝綏都和她把孩子生了,可承諾謝綏的事情還沒辦到,雲菅心中也有愧。
如今正好,謝祺還活著,當年北境戰事的人證物證也早被暗中收錄進了皇城司中,雲菅隻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
雲菅封為攝政公主的事,很快就傳遍各地。
隨之而來的,是很多人的求見。
但雲菅要處理政事,基本居住在了宮中,任何人想要見她,都得進宮。
雲菅覺得麻煩,索性誰也不見。
但這一日,鄧海遞來一個折子:“殿下,沈副將求見。”
“沈副將?沈從戎?”
雲菅看了眼折子,忽然想起孫雅清和沈從戎的事。
文繡瑩不是拖兒帶女上京了嗎?孫程英還說要處理這件事的,怎麽後續沒有人給她說?
百忙之中,雲菅難得生起了一些八卦之心,便同意了沈從戎的求見。
雙方見麵是在太極殿。
皇帝已經被挪到宸元殿靜養了,太極殿就成了雲菅專門處理政事的地方。
這會兒,九皇子坐在雲菅身側,百無聊賴的看著雲菅批折子。
沈從戎進來時,就看到這麽一幅畫麵。
小小的男孩倚在桌案邊,神情放空,而坐在禦案後的女子,麵容沉靜,神情專注。
她的身子很挺拔,手下朱筆不停。
偶爾會眉頭輕皺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整個人完全沉浸了進去。
沈從戎是鄧海領著進來的,他癡癡的望了雲菅片刻,才在九皇子看過來的視線裏,俯首行禮。
雲菅抽空抬頭,瞥了沈從戎一眼:“沈副將求見本宮有何要事?”
沈從戎唇抿了抿,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他已經接到了率軍前往北境的旨意,對領兵打仗,他自然是無異議的。今日前來,主要是想問雲菅,雲菅是不是知道他安置了文繡瑩母子的事。
那……雲菅心裏怎麽想的呢?
沈從戎有些走神,雲菅見他不說話,擱下朱筆語氣淡淡:“沈副將,若無要事,莫要耽誤本宮的時間。”
這話一出,那種上位者的威嚴撲麵而來,竟叫沈從戎有些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