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首輔聽完孫程英的話，哈哈大笑。
他指指孫程英，意味深長道：“公主是不是寬厚之人，你我心知肚明。她今日不計較，是因為壓根沒把你這幾個叔父放進眼裏。雅媖，公主和你性子很像，但比你更狂妄，更囂張。”
孫程英默了片刻才說：“她是天家之女，有囂張狂妄的底氣。”
“這倒也是。”孫首輔解釋，“我今日確實縱容了你兩位叔叔，但我的目的，其實是試探公主。”
孫程英不理解：“祖父想要試探什麽？”
孫首輔道：“婦人心思常慈悲，可若掌管大權的婦人心思過分慈悲，隻會帶來災難。所以我想親眼見見，這位嘉懿公主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孫首輔捋著胡須，眼中神色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
“公主心思深沉，有幾分寬和，也有幾分狠戾，隻是頗會偽裝。她很像陛下，天生的帝王之相。這點於我們而言，是好事，也是壞事。”
孫程英皺眉看向孫首輔，孫首輔笑說道：“既是天生的帝王之相，那我們孫家將賭注押在她身上，贏麵會很大。但同樣的，狡兔死走狗烹，孫家在榮耀過後，必會狠狠跌落雲端。到那時，你能承受孫家的敗落嗎？”
看著孫程英不敢置信的麵容，孫首輔道：“祖父並非是在講公主壞話，隻是擅長使刀的人，從不會叫刀尖刺傷自己。”
“或許，在你和公主第一次達成一致的時候，公主就已經在盤算著如何清算孫家了。雅媖，孫家以後的掌權人是你，祖父願意跟著你將一切押注在公主身上。祖父也希望你青史留名，但祖父卻不希望你被孫家後輩指責謾罵，你明白嗎？”
“孤注一擲並非完全是好事，我們這樣的人，要學會時時刻刻給自己留有後路。”
孫程英心一動，抬頭看向孫首輔，對上了那雙蒼老又滿是期待的雙眼。
她嘴唇輕輕動了下，到最後，沉下心去緩緩道：“孫兒明白，必不會叫祖父失望。”
……
天色已至黃昏時，雲菅才和孫程英一同離開孫家。
她來時帶了滿滿兩車廂的厚禮，臨走時，孫家回了她四車廂。
雲菅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哎呀，這多不好意思，又叫夫人費心了。”
孫大夫人看得有些好笑，她看一眼孫程英，又看向雲菅，目光很是溫柔：“是程英叫公主費心了。若程英日後有做的不當之處，還請公主多多擔待。”
“夫人放心吧！”雲菅斂了神色認真道，“程英於我而言，不止是駙馬，更是摯友，是知己。我們之間不會有猜疑背叛，隻有相互扶持和相互擔待。”
這番話說的孫大夫人眼眶發熱，她明白雲菅的意思。
成全自己的野心，施展自己的抱負，這不光是雅媖的道，還是嘉懿公主的道。
前途漫漫，這世間大道，唯她們誌同道合。
公主和雅媖是同道之人，也會是同行之人。這條路，也唯有她們攜手才能走到盡頭。
馬車駛動。
雲菅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孫程英掀開簾子往後看了眼。
孫家其他人已經回去了，唯獨孫大夫人還站在原地，端莊持重的看著這邊。
馬車越走越快，孫大夫人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轉過街角，孫大夫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孫程英這才收回視線坐回了車廂裏。
她正盯著對麵發呆時，雲菅的聲音突然響起：“舍不得你娘？”
孫程英忙回神，神情不大自在：“倒也不是……”隻是她覺得，母親方才好像心事重重的。
是還在為她女扮男裝的事情憂心嗎？
即便公主替她隱瞞，但這欺君之罪日日懸在頭上，恐怕母親一日都沒輕鬆過吧？
孫程英有那麽一瞬也挺後悔自己的自私，為了她的抱負，整個孫家都被迫懸上了刀尖，而這件事眾人卻都還被蒙在鼓裏。
倘若有一日，她的女子之身被揭發……
“不會有那麽一日的。”雲菅突然的接話，讓孫程英嚇了一大跳。
她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叫雲菅聽到了，誰知雲菅隻是看她神色猜測了出來。
雲菅向孫程英保證：“隻要我活著一天，我不會叫人發現你的秘密。而這件事，孫家隻有你祖父和你母親知道，他們是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泄密半分。所以，你盡可放心的做自己的事。”
“待有一日恢複身份，你母親自然不會再憂心，你接手孫家，繼承孫家榮耀，你祖父也能徹底的輕鬆下來。”
前麵這段話，確實安撫到了孫程英，但後麵那幾句卻又叫孫程英提起了心。
她想，恰恰相反。
祖父提醒她要防著公主，哪怕如今雙方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可該留後手還是得留後手。
孫家的榮耀，不過在帝王一念之間。
當今陛下時時刻刻打壓孫家，沒能把孫家連根拔除那是他暫時沒這個本事。
但嘉懿公主若是有呢？
到那時，她還能衝著公主搖尾乞憐不成？
見孫程英又出神了，雲菅無奈的輕拍了下她額頭：“又在想什麽呢？孫閣老喊你去書房，就沒說些朝堂上的事？”
孫程英這才想起正事，今日回孫家參加家宴，還有個重要的事，是雙方傳遞消息。
她壓低聲音給雲菅說：“和皇城司的謝指揮使有關。”
雲菅一頓，隨後挑眉，聽孫程英繼續往下說。
原是貴妃母家一個族兄，年前在靖州和夜郎女國相鄰處，尋到了兩處鐵礦，然後秘密上折子於皇帝，請皇帝派人前去探查。
皇帝大喜，立刻暗中派了人前往。
誰知這兩處鐵礦盯上的人不少，除去一些邊陲小國和山頭匪寇外，連帶著夜郎女國都對這鐵礦垂涎不已。
誰讓這鐵礦的位置實在特殊，恰好卡在兩國邊境線上呢？
於是皇帝派去的人十死九傷。
無奈之下，皇帝隻好動用皇城司，叫謝綏親自去查看。
謝綏當時倉促離京，就是為這事。
之後謝綏經曆了無數次暗殺及正麵截殺，終於將鐵礦位置鎖定。
但還沒等到他派人傳信給皇帝，夜郎女國內部突發叛亂，連帶著靖州也卷入其中。
一時間，各方牛鬼蛇神齊齊上場，當地陷入無休止的征戰。
謝綏也是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才從其中脫身。
說到這裏，孫程英頓了下，隨後才皺眉道：“不過謝指揮使帶回來一個人。”
雲菅問：“什麽人？”
“夜郎女國的公主，竹念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