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程英的話叫所有人心中一震!

他語調冷硬,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落在孫首輔身上。

孫首輔神色沒多少變化,哪怕是雲菅立威,孫兒站在對立麵指責長輩,他也沒有多少表情。

孫程英靜靜看著他。

有那麽一瞬間,也覺得參不透這位祖父的內心想法。

今日這場家宴,沒有祖父的縱容,二叔六叔鬧得起來嗎?他們敢鬧嗎?

可祖父為什麽要這樣做?

明明祖父當初答應了公主結盟的條件,現在卻要反悔了?

孫程英看著孫首輔,直到孫首輔抬頭回望過去,他才立刻轉頭避開。

孫首輔見狀,笑了一聲,瞧著有些無奈:“老臣耕耘家族幾十年,但兒孫中,也就得了雅媖那麽一個聰慧上進的孩子。老臣的這些兒子,確實粗鄙愚鈍,想必公主也瞧出來了。”

雲菅點頭,毫不客氣:“瞧出來了。”

孫家幾位爺,頓時臉色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他們雖然不滿自己父親的否定,但更不滿雲菅的評價。

她一個女人,憑什麽來評價他們,有何資格評價他們?

孫首輔沒管這些兒子的神色,又歎:“隻可惜,雅媖身體不好。她和程英作為雙生子,天意決定了不能共存。此消彼長,程英康健,她這才撒手人寰。”

這話中的內情雙方都清楚,雲菅便輕輕頷首表示理解。

孫首輔又說:“不過孫女輩中,雅清以她長姐做榜樣,也酷愛詩書。雖不及雅媖那般聰穎,卻也有她的長處。隻是可惜,她以後的夫婿與她性子南轅北轍……”

雲菅“哦”了一聲,心想老頭在這裏等她呢!

但孫雅清以後的夫婿,不是他們自己定下來的嗎?現在說這個又想圖謀什麽?

這種老狐狸心眼子多的出奇,所以雲菅壓根不接他的話,隻笑吟吟的說:“安國公府也是百年世家,那世子雖是娶繼室,但才立了戰功,又得我父皇看重,想必這會是一門門當戶對的好婚事。”

若不是好婚事,孫家當初為什麽不拒絕?父皇也並不是非要孫、沈兩家聯姻不可。

自己可是提前給他們傳了消息的,那時候不想辦法,如今婚事定下來了又給自己說這說那的。

說去吧,關她什麽事?

雲菅很是優雅的,毫不遮掩的輕輕翻了個白眼,倒將孫首輔搞得有些尷尬。

孫程英擔心場麵再鬧僵,連忙打圓場招呼幾個不到十歲的妹妹們:“公主贈你們的首飾可喜歡?”

幾個小姑娘身上落了諸多視線,她們立刻興奮的嘰嘰喳喳起來。

她們應是現場中最真心實意喜歡雲菅的人了。

因為除了筆墨紙硯那些,公主還送了她們好多漂亮首飾。

八歲的六姑娘得了嵌珍珠的鎏金臂釧,立馬套在腕上給姐妹們顯擺。

雲菅就喜歡這種活力十足又單純可愛的小妹妹,她臉上重新露出笑意,與這些小丫頭們笑眯眯的說起了話。

玩鬧過後,丫鬟們撤了席。

孫程英與雲菅對了個眼神後,隨著孫首輔走了,孫大夫人帶著女眷們陪雲菅往花園裏去消食。

孫家是清流之首,孫家的府邸雖然寬闊,但不顯得奢侈富貴,反而處處透著文雅。

孫大夫人在閨中時想必也是個博學多識的才女,便是園中的一株丹桂,她也能言語詼諧幽默的講出花來。

雲菅聽得歎為觀止。

等在亭中坐下喝茶後,雲菅就讚道:“雅媖和駙馬能有此成就,雖離不開孫老的有意培養,但必然更離不開夫人您的教導。兒女在世,父母才是他們的第一先生,父母的言行舉止也是她們學習的目標。”

“夫人如此博學多才,雅媖以前,也很是崇拜夫人吧?程英與我相識雖不久,可言語中提及夫人時,往往也都是自豪欽佩之色。”

孫大夫人聽得一愣,隨後便心中有些發軟。

她看向雲菅帶笑的麵容,一時心中十分感慨。

公主知道孫程英就是孫雅媖,可從未輕視怨恨過雅媖,甚至對雅媖非常抬舉重視。

連帶著,對她這個母親也很是厚待。

其實她這個孫家大夫人算什麽博學多才呢?那時候讀的書做的詩,不過都是小女兒家取了巧的心思,為的是能打出名聲,好在以後為自己博一門好婚事。

可現在瞧瞧,這算什麽好婚事?

丈夫庸碌還自視甚高,兒子是個紈絝,早早死了。

唯獨留一個聰穎有抱負的女兒,卻要藏在另一個叛了自己性別的殼子裏,得以揚名。

哪怕如此,也要提防著那些雄心抱負半路夭折。

而自己呢……從一個循規蹈矩的大家小姐,長成一個循規蹈矩的大家夫人。不過是從一個門庭,換到另一個門庭做男人們的影子而已。

孫大夫人想到這裏,難免有些自嘲。

……

書房內,孫程英正板著臉聽孫首輔教訓幾個兒子。

今日這一出本就是孫首輔縱容的,所以挨訓之人的臉上壓根沒有什麽懼意。

孫大爺慣會裝好人,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而愚蠢的孫六爺,則有些不服氣的揚著下巴。

其他幾個兄弟紛紛出言相勸打圓場,然後宴席上的事,就這樣熱熱鬧鬧的被略了過去。

事情雖然已經結束,但孫程英心中其實很不爽。

公主來孫家前,叫人用心備了不少東西。

原本她以為祖父和她達成了一致,會叫今日的家宴熱鬧又和氣。可祖父不知有著什麽盤算,竟任由六叔二叔在宴上胡鬧,刻意不給公主臉麵。

孫程英想,難道祖父中途生悔,覺得公主是女人,所以起事並不現實嗎?

可自己女扮男裝科考,殿試被指為探花,又陰差陽錯成了駙馬,這不都是祖父一力促成的嗎?

祖父最不該是輕視女子的人才對!

孫程英板著臉,手指摩挲著一枚和田玉雕的棋子,微有些出神。

孫首輔平靜的看了她幾眼,緩緩一笑,將其他人打發出了書房。

周圍安靜下來,孫首輔才問:“程英,不高興了?”

孫程英回神,垂下眼道:“孫兒不敢。”

孫首輔笑一聲:“在祖父麵前還不說實話,你啊你……可是覺得祖父出爾反爾,縱容你六叔他們對公主不敬?”

孫程英的手一頓,隨後道:“公主性子寬厚,想來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