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孫程英回來還早得很。

她先前在翰林院的那些同僚,以及孫家不少親朋,都聚在公主府喝喜酒。

今日看孫程英抱得美人歸,眾人不鬧到夜半怕是不會罷休。

雲菅自然也沒想著等孫程英來洞房,所以她自顧自的叫人卸了妝發,沐浴後鑽進被窩睡覺去了。

臨睡前還叮囑曲靜伶:“叫人看著駙馬,別被灌醉了。必要時候,叫幾個弟兄頂上,替她擋擋酒。”

曲靜伶應下,雲菅這才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她一夜沒睡又忙碌了整個白日,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但察覺到屋子裏多了個人時,依舊下意識的醒了過來。

隻是人雖醒了,精神卻還萎靡著。察覺到那人就坐在床邊看她,沒有惡意,也沒有更進一步。雲菅以為是孫程英,便連眼睛都沒睜,語氣含糊道:“洗洗上來睡,記得把酒氣去了……”

這話說完,她抱著被子翻過身去。

身體的乏困讓她起不來身,可不知怎麽,因為身後人並無動靜,她的腦子卻忽然清明了一瞬。

雲菅猛地轉身看向床邊,另一隻手也下意識摸向枕頭下邊。

今日新婚,房內並不準備利器,以免不吉利。所以雲菅沒摸到常伴身邊的袖弩和匕首,但床邊人的麵容,卻讓她整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謝綏?”

外邊天色已經大黑,屋內燃燒著龍鳳喜燭。

朦朧光芒映照在那張清豔出塵的臉上,讓雲菅覺得不太真實。

謝綏穿著一身絳紅色圓領窄袖長袍,發束玉冠,雖麵有疲色,可姿容依舊脫俗。

在燭光下彎眸淺笑時,更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神祇。

雲菅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

謝綏還遠在靖州,而她今日是和孫程英成婚,謝綏怎會趕回來,又怎會穿著一襲紅裳坐在她床邊?

可雲菅還是沒忍住,掀開被子挪向床邊,伸手探向了謝綏的麵頰。

既是謝綏入了她的夢,還穿著這麽一身類似新郎的衣服,想必他也是願意做自己駙馬的。

既是自己駙馬,輕薄了他應該也不為過?

雲菅這麽想著,指尖便直接觸向謝綏的唇。

隻是指腹剛搭在對方唇上,整隻手就被攥住,連帶著雲菅整個人都被對方拉進了懷裏。

“殿下。”長長的喟歎的一聲,在雲菅頭頂響起。

謝綏貪戀又放肆的擁著雲菅,手指一點一點收緊,語氣低沉的說:“是我,我回來了。”

雲菅倏忽瞪大了眼睛。

她感受著對方掌心、外裳上的涼意,心中的驚喜大過了訝異。

“你何時到的?怎麽不喊醒我?靜伶和尋情呢?也不通稟一聲!”

雲菅說這話時,順勢將謝綏勁瘦的腰身環抱住。

好久沒見謝綏,兩人還是第一次這麽親昵,雲菅悄悄摸了下謝綏的後腰。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裳,清晰可觸的肌肉在掌心繃緊,讓雲菅暗中“嘖”了兩聲。

真有料!

謝綏身子僵了一瞬,隨後又揚唇緩慢放鬆。察覺雲菅並不抗拒他的親近,便將下頜擱在雲菅頭頂,很是親昵的蹭了蹭才說:“殿下問這麽多,我要回哪一句才妥當?”

“想回哪句就回哪句。”雲菅說完,又摸了下謝綏後背。

挺拔,堅實,光是摸著就覺得可靠踏實。

大約覺著這樣並不過癮,雲菅從謝綏懷中掙紮出來,仰頭看向對方。

謝綏任她打量。

片刻後,雲菅說:“你瘦了不少,人也黑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變黑!”

謝綏沒想到等來了這句話,一時間,語氣忍不住酸澀起來:“是沒有殿下的駙馬白淨漂亮,聽說駙馬爺還是陛下欽點的探花。”

雲菅實事求是道:“駙馬爺的確俊美,但和謝大人你比起來,還是差了一點的。”

這話卻並沒讓謝綏高興。

他抿起了唇,眸色黑幽幽的盯著雲菅:“所以,殿下也覺得駙馬好看,殿下喜歡駙馬?”

雲菅:“駙馬好看那是事實,不能你比他好看,就否認這件事。不過,你說的是哪種喜歡?”

“男女之間,還能有哪種喜歡?”

“哦,那我和駙馬之間沒有。”

誰讓她的駙馬,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兒郎呢?

謝綏的眉眼立馬緩和不少,他重新將雲菅的手掌抓回來,細細摩挲:“既然殿下不喜駙馬,那今夜,我陪著殿下可好?”

“這……不太好吧?”雲菅有些遲疑。

雖然她和孫程英商量過了,婚後各玩各的,還能一起養麵首。

但今夜畢竟是新婚夜,若是不讓孫程英進屋子來,第二日難免傳出些流言。

孫程英是女子之身,洞房之夜更需要和她在一起做戲了。

況且,謝綏願不願意做她的麵首,她也不清楚啊!

總不能什麽都稀裏糊塗的吧?

謝綏卻不知雲菅心中所想,見雲菅似有不願,他眉頭沉下來,眸色清冷冷的沉默了片刻。

好一會兒後,才盯著雲菅的神色,溫聲道:“殿下不願意恐怕也晚了。臣已經叫人去給駙馬爺灌酒了,今夜,他怕是起不來和殿下洞房!”

雲菅震驚:“什麽??你叫人給我的駙馬灌酒?”

天殺的謝綏,萬一孫程英喝醉了露出什麽馬腳該怎麽辦?萬一那些同僚勾肩搭背,無意扯掉孫程英衣服怎麽辦?

這要出點差錯,孫程英的女兒身一暴露,孫家在她的計劃裏可就要夭折了。

雲菅連忙起身喊曲靜伶:“孫家派來服侍駙馬的人呢,叫人盯著,萬不能叫駙馬喝醉。若駙馬身體不適,速速送來屋中歇息。”

曲靜伶領命離去,雲菅回頭看謝綏:“你……”話還沒出口,就見謝綏垂了眼。

他很安靜,長而黑的睫毛在眼簾下映出一片陰影。

挺直的背,隨意搭在膝頭的指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隱隱浮現出的淡青脈絡,都透出一種克製到極致的疏離。

龍鳳喜燭爆出燭花,將他那張漂亮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明明絳紅色長袍在燭光下映出了暖色,可雲菅覺得,這一瞬的謝綏好似全身覆蓋了霜雪,將所有溫度都隔絕在外。

雲菅的話就這麽卡在了嗓子口。

她沉默的望著謝綏,直到發現謝綏指尖攥緊,下頜也緊繃時,才忍不住開口問:“你在生氣?”

謝綏聲線很平靜:“微臣不敢。”

這話剛落,雲菅就瞥見好似有一滴淚砸入了地麵。

雲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