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甄樂菱紅著眼,坐在石桌邊一動不動,雲菅微歎口氣。

她勸道:“有了身孕,不要大悲大喜,這不光對孩子不好,對你也不好。”

甄樂菱將手放在小腹上,閉上眼,將再一次湧出的眼淚憋了回去。

雲菅又說:“孩子如今都這麽大了,她已經長成了人形,還會動,你與她日日相伴,又怎會真的想舍棄她?況且這麽大的月份,再想落胎,很容易一屍兩命。樂菱,你既然喜歡這孩子,就尊重自己的心願,留下她。”

甄樂菱不敢開口,怕自己泣不成聲。

雲菅知道她的心結,勸道:“你無非是覺得對不住似月,但端王不一定就真的會對似月做什麽。他隻是想用你身邊的人來羞辱你,繼而打甄侍郎的臉罷了。”

“似月的事,我會幫你,但我有條件!”

甄樂菱連忙抬頭看向雲菅,嗓音沙啞道:“姐姐你說。”

雲菅直視著甄樂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這麽聰明,應該早就猜到,我待你一直親昵,不光是因為我們合得來又處出了感情。更是因為,我要你為我所用。”

“端王遲早會和我站在對立麵,在此之前,我要你做我的耳目。”

尋意能這麽輕易的被端王妃調開,這段時間又從未主動遞消息過來,雲菅便猜,她不是又回到了流螢的掌控,就是已經另找人投靠。

如此一來,關於端王府的一切,她就得重新安排人了。

雖然甄樂菱一直是個不定數,但甄樂菱是個重情的性子,愛也濃、恨也濃,用好了就是一把好刀。

如今端王自己將甄樂菱推開,那就是給雲菅的機會。

雲菅看著甄樂菱,說:“你和小外甥女,我自然會保住。不光保住你們的命,還保你們一生富貴,順遂無憂。你覺得如何?”

甄樂菱聽完,腦袋裏好似茫然了一瞬。

她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為何姐姐會和端王站在對立麵?

直到雲菅腰間的金牌露出半角,她才忽然清醒。眼前之人已經不是甄家大小姐,而是皇室公主李嘉懿了。

公主還能允許她叫姐姐,還能以長姐身份幫她,那是惦記著她們之間的情分。

她卻不能,始終把對方當做甄蘭若。

甄蘭若已經死了。

如今活著的是皇室公主李嘉懿。

甄蘭若不需要爭鬥,可嘉懿公主需要。

隻要生在皇室,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他們都需要去爭。

寵愛要爭,權勢要爭,地位也要爭。

不爭不搶的人,在深宮裏活不下來。

甄樂菱恍恍惚惚的,她對上雲菅那雙格外明亮銳利的眸子,許久後,才慢慢平複了心緒。

腹中的孩子或許是察覺了她情緒上的起落,輕輕動了一下,這讓甄樂菱猛地屏住呼吸。

她低頭看著,手抬起又放下,最後卻還是小心翼翼又堅定的撫了上去。

小家夥又動了下,很輕微,可依然被甄樂菱捕捉到了。

她下意識彎了唇,想起了雲菅方才的稱呼。

小外甥女。

她為這個稱呼欣喜,也為這個稱呼心酸。

“姐姐不必承諾我什麽?”甄樂菱露出了自見麵以來,第一抹發自內心的、輕快的笑。

她摸著自己高聳的肚子,語氣溫柔道:“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我們都是姐妹。你原諒過我的惡毒,包容過我的愚蠢,又一次一次為我出頭、善後,你已經為我做了夠多的了。”

“如今換我來為你做些什麽,我很高興。”

甄樂菱看著雲菅,神情認真道:“我和我的孩子都很高興,姐姐,我們都希望你好。”

臨走時,甄樂菱告訴雲菅,洪允升來甄家求娶甄映雪的事。

甄家三房的人其實有些猶豫,因為洪允升的家世的確不好,且目前家境還比較窘迫。

但甄映雪和甄懷安都很高興。

前者是因為對洪允升有情,後者則是看出了洪允升的潛力。

所以在洪允升到來後,甄懷安力排眾議,將這門親事定下,隨後大手一揮贈了洪允升千兩銀票。

這千兩銀足夠洪允升在上京偏僻處買個小宅子,也夠他還清家中的負債。

但洪允升沒要。

他很是真誠的表達了自己求娶的決心,也表示自己會盡可能的將聘禮置辦體麵。在這之前,他不能拿甄家任何東西,也不能叫甄映雪平白低別人一頭。

甄家三房的人本來還有些介意洪允升的出身,但經這一遭,反倒被洪允升的傲骨打動。

索性甄映雪年紀不大,他們也不急著把閨女嫁出去,所以婚事定在了來年冬日,給足了洪允升時間。

洪允升也很感激,兩個小年輕私下裏見了一麵,都羞羞怯怯的。

洪允升說自己想外放去下麵做官,到時候做出一番政績好叫上官提拔。甄映雪也表示支持,兩人又約定了要互相寫信,以及下次見麵的時間。

至此,甄映雪那邊算是皆大歡喜。

甄樂菱說這些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一邊為堂妹找了個好夫婿而欣喜,一邊在心裏暗自羨慕。倘若那時她能嫁入安國公府的話,是不是現在……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甄樂菱就連忙甩甩腦袋給揮出去了。

長姐當時嫁入了安國公府,可長姐婚後的日子就當真順遂嗎?

沈從戎何種性子她很難以自己的看法評論,或重情或寡義,都是他們這些人主觀的想法。但沈從戎和寡嫂廝混是事實,又納了蕭若嘉為妾也是事實。

光這兩件事,都足以叫那些女子望而退卻,更何況如今蕭若嘉還生了一個長子。

所以妾室又如何呢,光憑這個孩子,蕭若嘉都能在沈家橫著走。

甄樂菱收回思緒看向雲菅,她其實有些心疼雲菅的,但這會兒卻發現雲菅神色淡淡的,仿佛完全沒有把這些事情裝進心裏去。

甄映雪的婚事,她也沒有太多看法,好像早就知曉。

甄樂菱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多問。

如今長姐要做的事和以前不同了,她若是多嘴,那就是冒犯!

甄樂菱說完後起身:“姐姐,那我先走了。你交代我的事,我會認真做好。”

雲菅也起身:“好,回去好好養著,莫要再折騰自己和孩子。待你生產時,我會派宮裏的嬤嬤來盯著,必不會叫你出了事。”

甄樂菱抿唇一笑,盈盈福身:“多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