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菅粲然一笑,眼眸波光流轉。

“有朱雀使大人在,我還怕什麽呢?”

她施施然坐下,抬起手,給韓惟良斟了一杯茶。

韓惟良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許久,才收回心神,坐在了雲菅對麵。

“少夫人約我前來,有何要事?”

雲菅給自己也倒杯茶,隨後端起抿一口:“我先前送給大人的信,大人是沒收到麽?”

韓惟良臉色未變,淡淡笑了笑:“收到了。”

“哦?那為何沒有動靜?”

“嘉懿想要什麽動靜?”韓惟良盯著她的眼睛道,笑意不達眼底,“你的目的是將朝陽郡主密室一事,栽贓給二皇子,順便剪除二皇子的勢力拉他下馬。我雖沒做什麽,可他如今也是這般下場了。你應該已經知道,陛下在打壓二皇子一脈。”

雲菅頷首,“但這可不是大人的功勞。”

“目的達成就行。”說到這裏,韓惟良喟歎一聲,“嘉懿,你就這點不好,太過較真。況且……”

他不是很滿意的皺起眉頭,“那密室暴露之前為何不殺掉甄樂菱?聽說你回京後,還與她處成了親密無間的姊妹。嘉懿,你要做成那些事,就需拋下你的仁慈之心。太過仁慈不是善良,是懦弱無能。”

雲菅表情不變:“她對我有用。”

“一個閨閣女子,能有何用?”

雲菅也不意外他輕視女子,這上京的哪個男人不輕視女子?

“她有用的時候還沒到。”雲菅語氣淡淡,“我從不做無意義的事。我隻是不能像朱雀使這樣,對任何人都能隨用隨殺。我若殺掉甄樂菱,要如何善後呢?大人會幫我嗎?想必是不會的。單憑我自己而言,想要走穩走的長遠,就需將每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人,努力轉化成朋友。”

韓惟良不接雲菅的話,隻嗬嗬直笑:“化敵為友?嘉懿,你太天真了。”

雲菅彎彎唇,沒有反駁。

她也沒指望韓惟良能讚同她的做法。

事實上,自從接觸到青鸞、朱雀二司後,裴照雪和韓惟良幾乎一直都在質疑她、否定她。

裴照雪倒還收斂些,雖有異議,起碼明麵上會出手相幫。

但在韓惟良眼裏,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像是小兒玩鬧。

這位獨掌大權十幾年的朱雀使,高高在上的俯視著她。

他沒把趙嘉懿這個人當做一個平等可交易的合作對象,也沒當作要效忠努力扶持上位的“小主子”,隻當成了一個可以懷緬故人、逗弄玩樂的工具而已。

即便韓惟良沒表現出來,但雲菅心裏非常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用韓惟良。

她必須用、不得不用,還要拉著裴照雪和青鸞司一起用。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今日前來,是有事尋大人幫忙。”

“什麽事?”

“替我除掉段雲峰!”

這話一出,韓惟良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片刻後,他才麵色恢複如常道:“段雲峰乃鎮獄司司主,陛下看重,王爺又有心拉攏,這事非同小可。”

雲菅糾正他:“是副司主。”

韓惟良也不在意這正的副的,隻是強調:“且他身手不弱,如今皇城司有一半司使都投入他麾下,想要除掉他,難上加難!”

說到這裏,韓惟良突然看向雲菅。

他的眼神裏帶著審視,雲菅卻隻是淡然的掀眸回看過去。

“怎麽了?”

韓惟良問:“你為何要除掉段雲峰?”

雲菅平靜道:“他與我有舊怨,大人難道不知?那舊怨,可是因大人而起。”

韓惟良自然知道這個,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段雲峰雖然像條瘋狗一樣,總是逮著雲菅亂咬,可畢竟雲菅毫發無傷不是嗎?

韓惟良目光深深的看了雲菅許久,突然道:“你怎麽不將段雲峰化敵為友?”

雲菅:“……我不蠢。”

化敵為友的前提是兩者利益一致,且他們之間並無不死不休的仇恨。

甄樂菱於她而言,最大的隔閡便是請人截殺她,阻止她來上京。

但後來那一批又一批的殺手,可都是韓惟良的傑作。她都能與韓惟良坐下議事了,為何不能與甄樂菱和平共處?

起碼甄樂菱還能時時為她背黑鍋,還會徹底信任她,為她做事。

韓惟良呢?

雲菅目光炯炯的盯著韓惟良,韓惟良收回視線,開了口。

“殺掉段雲峰,這是謝綏的意思。”他的語氣很篤定,是確定,不是疑問。

雲菅也沒想能瞞住他,索性點頭:“是,謝指揮使與我做了個交易。我幫他除掉段雲峰,他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這個不能告訴大人。”

聽到雲菅這麽說,韓惟良懶散的雙臂環抱,嘴角噙了抹若有若無的笑。

“什麽都不告訴我,卻叫我替一個男人做事。嘉懿,你別是忘了我們的約定?”

雲菅聞言也笑,隻是笑容淡淡的,像極了畫像中趙皇後的樣子。

韓惟良嘴角的笑瞬時頓住了。

雲菅樂見他這副模樣,便盡量的往自己母親的氣質那邊靠:“是大人忘了我們的約定才是!我不愛上任何男人,你以及朱雀司都供我調遣,聽我命令辦事。可朱雀使大人怎麽做的呢?我寫的信視而不見,我吩咐的事隻當不知道。”

“朱雀使大人,才是在耍著我玩吧?”

雲菅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咄咄逼人的話。

那一瞬間,韓惟良好似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趙皇後。

那個叫趙青蘅的女子。

他眸色忽然變得極深,目光如潮水般,將雲菅的麵容全部席卷進去。

雲菅卻不為所動,隻是淡定的、遊離之外的看著。

甚至還暗自觀察韓惟良的反應。

直到韓惟良回過神,別過臉後,雲菅才繼續道:“若朱雀使大人不願遵守約定,那我們的合作便到此為止。我娘雖創立了青鸞、朱雀二司,但她如今畢竟不在了,朱雀司已歸入你麾下,你且繼續掌控著它便是。”

留下這句話後,雲菅便起身往水榭外走。

她連帷帽都沒戴,腳步平穩,一步兩步……終於數到第十步時,韓惟良開口了。

“站住。”

雲菅停下腳,卻沒回頭。

韓惟良深吸一口氣,語調卻有些暗啞:“回來。”

雲菅回頭,挑眉看向韓惟良。

她不知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與她母親趙青蘅也是如出一轍。

韓惟良不敢看,生怕被故人的音容笑貌影響了判斷力,索性垂眸道:“坐下,我們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