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水沾濕棉布,輕輕敷在臉上。

雲菅閉上眼,感受著藥液滲入皮膚的涼意。

隨著曲靜伶輕柔的動作,臉上如蟬翼般的輕薄偽裝被緩緩剝離。

過了許久,曲靜伶才停下動作,傳來遲疑的聲音:“公主……?”

雲菅睜開眼。

麵前的銅鏡中,映出一張美豔而陌生的臉。

眉色如遠山含黛,目似月華凝露,眼尾微微上挑,如“鳳翎掠波”般自帶三分攝人風華。

雲菅抿了抿唇,皺了皺鼻子。

鏡中女子跟隨著她的動作。

不點而朱的唇輕抿,“玉山將傾”般的高挺鼻梁微皺。

哪怕如此孩子氣的舉動,也透出幾分天然韻致來。

雲菅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幾分恍惚:“這是……我嗎?”

曲靜伶捧著首飾的手頓住,她看著鏡中與趙皇後畫像七分相似的女子,輕聲說:“是,是公主。這就是公主您本來的麵貌。”

肖似趙皇後,勝似趙皇後。

雲菅抬手,撫上自己的麵頰。

鏡中女子也抬了手。

那隻手,跟隨著雲菅,一點點拂過孤高清冷的眉眼,拂過穠麗嬌豔的紅唇。

似牡丹泣露,又似海棠醉日……

這張麵容竟如此奪目!

原來她竟是這般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

雲菅看著看著,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美麗的臉蛋總是叫人愉悅的,尤其這還是自己的臉。

她不由得好心情的想起了謝綏。

那樣清豔出塵的謝指揮使,與自己相比,誰又更勝出一籌呢?

雲菅欣賞了半天自己的美貌,直到從記憶中找回自己幼年稚嫩的相似麵容後,才對曲靜伶說:“更衣吧!”

火紅色衣裙如流雲般披上身,襯得雲菅麵容越發美豔精致。

曲靜伶為她挽起發髻,配上一套紅寶石頭麵。

那美豔至極的女子,搖身一變,多了不可言說的華麗雍容。

曲靜伶忍不住道:“公主這樣打扮,更像娘娘了,格外好看。”

雲菅不置可否,語氣也揚高了幾分:“我阿娘本就姿容出眾。”

說著閑話,兩人出了屋子。

韓惟良正在那間有著巨大畫像的石室中等她。

雲菅推門而入,裙裾隨著她的動作,如水波般在腳邊緩緩漾開。

韓惟良聽到動靜回頭,入眼的紅色讓他乍然定在原地。

“娘娘……”他的聲音迅速啞掉,神色中滿是恍惚。

雲菅安靜站著,任由他透過自己去緬懷故人。

但很快,韓惟良就收回視線回了神:“準備好了?”

雲菅神色平靜:“好了,我們去哪裏?”

“隨我走就是。”

韓惟良率先出門,雲菅看著他略帶恍然的背影,唇角勾了勾,抬步跟上。

兩人順著石室的甬道而出,又在迷宮般的岔道中左拐右拐,到最後上了一個斜坡。

直到地宮大門打開,雲菅才恍覺這是另一個出口。

直接通向白瑞村之中。

既是白瑞村內就有出入口,為何那日運送糧食的隊伍,會特地從另一個地宮口進入呢?

想必是韓惟良特意安排給她和謝綏的“破綻”,好叫他們有機會混入地宮中。

雲菅想到這裏,看向韓惟良的眼神又帶了幾分冷意。

韓惟良似身後有眼睛一樣,語氣帶笑的開口:“嘉懿又在生氣了?”

雲菅冷“哼”了一聲。

韓惟良回頭,像是長輩安撫晚輩那樣,語氣和善的哄勸:“如今你我目標一致,過去之事便不再提了可好?以前那些叫你受了委屈的事,待回了上京,我自會補償你。”

雲菅立刻道:“大人準備如何補償?”

韓惟良停下腳步,與雲菅並肩而行,笑問:“你想要什麽?”

雲菅想了想,偏著頭挑起眼尾道:“我要另外半本賬冊。”

這話本是試探。

可韓惟良卻突然沉默了。

雲菅心道果然。

除了朝陽郡主和恭王外,韓惟良也知道那半本賬冊。

她不給韓惟良考慮的時間,斜睨一眼:“你給嗎?”

韓惟良正好抬眼看了過去。

這一眼,隻覺眼前的雲菅和他回憶中那人完全重合。

她也如此鮮活如此明豔,也這般傲氣的睨著他,問他服不服?

韓惟良心神不再平靜,他匆匆收回視線,倉促的點了頭。

雲菅立刻順杆往上爬:“大人答應了?那什麽時候給我,可否說個確切的日子?我怕一轉眼,大人就不認賬了。”

韓惟良被這話氣笑了。

他負手加快腳步道:“待你恢複公主之位,韓某立刻將賬本呈上。”

“好!”雲菅揚高聲音,“一言為定!”

白瑞村內很是安靜,鳥叫蟲鳴聲在這裏格外清晰。

雲菅隨著韓惟良走上蜿蜒小路,一邊暗自記著路線,一邊打量環境。

這村子裏倒還是田莊模樣,豐收季節,還有不少農人在田中耕作。

有人見到韓惟良了,直起腰擦擦汗,熱情的打招呼:“好些時候不見韓先生了,韓先生怎麽有空來了?”

韓惟良的語氣很隨和:“替主子跑跑路,做些雜事。”

“這樣啊,有空請韓先生喝茶。”

“好。”

雲菅一直注意著韓惟良的表情。

他臉上帶著親和的笑,沒有半分不耐。那些農人對他的喜歡,也是發自內心的。

可偏偏這兩樣糅合在一起,讓雲菅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尤其這村子,別的地方發生澇害疫病,這裏卻寧靜祥和到有種世外桃源的錯覺。

雲菅有疑惑便直接開口問:“為何白瑞村沒受澇害影響?”

韓惟良沒想到雲菅會問這個,但詫異之後,也耐心回答了。

“白瑞村有水利工程。”

“水利工程?”雲菅疑惑,揚起眉頭。

韓惟良“嗯”一聲,眼神柔和:“是,含水利灌溉、河防疏泛等。當年朝陽郡主與你母親還是至交好友,這些便是你母親替她做的,她稱之為水利工程。這麽多年來,白瑞村極少受天災影響,幾乎年年豐收。”

雲菅心中大震。

母親竟有這等大才?

怪不得人人都在嫉恨她,又懷念她!

這樣一個令人驚豔的女子,出現在任何人的生命裏,都會叫對方一生難忘吧?

雲菅腦中胡亂想著,加快步伐,跟著韓惟良進了一處草木蔥蘢的小院。

典型的農家院子,可卻比別的院子精致又舒服。

院中擺放著許多奇奇怪怪的物件,同那石室中擺放的有些相似,卻又更多更繁雜。

雲菅視線還在那些物件上,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震驚的聲音:“青……青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