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把艙元計劃工廠AI機器人的相關情況和數據提供給自己的老同學鍾歎詠之後，薛鳳起一直在等著回音。
隱約間，他總覺得這件事情不太對勁，但由於自己並非AI領域的專家，他也不知道到底那意味著什麽。
當然，他最關心的，還是這個極其細微的變化對於他在月球上所規劃的那些事情來說，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好在月球上的一天很長，當太陽依舊高懸於空中的時候，他便接到了來自地球的星際電話。
毫無懸念地來自鍾歎詠。
“小鳳子，我長話短說，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鍾歎詠的聲音十分急促，但薛鳳起聽不出來，他到底是激動地想要分享信息，還是迫切地為了完成一項任務。
於是，薛鳳起把視頻打開了。
隻見一個麵色蒼白，形容消瘦的人出現在畫麵中。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鍾歎詠了，印象中自己的這個老同學身材挺瘦，但沒想到，竟然這麽瘦。
“歌唱家，你是遭受了怎樣的打擊？怎麽瘦成這樣？”薛鳳起笑道。
“我剛才說了要長話短說，你就直接給我打開視頻了，這是對我上回壞你事的報複嗎？”
鍾歎詠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壞我事？壞我什麽事？”。
“嘿嘿，別跟我裝傻，首套3D打印版的折疊基建艙元模型下線，也是我們I2網上線那天，我給你打了個報喜電話，你當時那不耐煩的語氣，肯定是急著去幹什麽壞事。”
畫麵裏的鍾歎詠露出笑容，整個人也顯得有活力許多。
“好了，你時間有限，我們就不要翻舊賬了。”薛鳳起臉一紅。
當時，他的確是想跟愛麗絲幹點壞壞的事。
“我剛才是怕打擾你的時間，再加上星際通信又有些信號延遲，體驗一般......但現在你都把視頻打開了，我不得配合一下？”
“好啊，那你說說，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好，我們剛剛發現，AI的自主意識和自主行動是一回事，它們是知行合一的。”
“什麽意思？知行合一都談了幾百年了，但真正弄明白的沒幾個人，而且每個人理解的也都不一樣。”
“我這麽說吧，之前呢，我們認為，AI在顯著表明出現自主意識之後，再通過道德也好，法律也罷，去約束它的行為，使得它從自主意識到自主行動的這段時間受到控製，並且在進入自主行動階段後能夠遵從人類的意願行事。但現在，我們發現，根本不存在從自主意識到自主行動之間的‘這段時間’，兩者是同時產生的。”
“我試著理解一下，之前呢，你們把AI當作跟人一樣，分為好幾個階段，從嬰兒，到幼兒，到孩童，到少年，再到成年，現在呢，你們認為，AI跟人本質上是不同的物種，不存在這些漫長的過程，隻有0和1的區別。”
“小鳳子，你這個解讀簡直太有見地了！對，就是0和1！它們起源於二進製，自然應該具備二進製的特點，要麽沒有，要麽就都有，不分什麽意識和行動，隻有沉眠和覺醒......”
薛鳳起看著鍾歎詠那手舞足蹈的樣子，不禁敬佩自己這個老同學對於AI的癡迷。
盡管他們的立場不同，但是不影響彼此尊重。
“好吧，那算我給了你一些啟發，是不是欠我一杯酒？”
“你倒是下來啊，想喝什麽喝什麽。”
“不，你們那裏太熱了。”
“你們月球上不熱嗎？更熱！”
“但是我們本來就沒必要在戶外活動啊，一直都在室內，溫度控製得很舒服。在地球上，你們做得到不去戶外嗎？”
“......”
“好啦，歌唱家，聽上去，這個新的發現的確要顛覆很多事情呢。我記得你們ITD在星火計劃當中的目標就是讓AI獲得在人類預設的規則和邊界之內，完成自我進化與繁衍的能力，使得它們在極端情況下，哪怕沒有人類的引導和幹預，也能實現線上的人類文明延續，而這個第一步，就是AI具備自主意識。但現在看起來，你們這第一步成為了偽命題。因為，隻要已經是AI，甚至是數字化的存在，就都同時具備了自主意識和行動的能力，在某些領域甚至已經開始覺醒，隻不過，之前我們人類還沒感覺到，或者說，即便我們感覺到了，也還認為它們隻是擁有了意識，還未觸發行動。”
薛鳳起的語氣略微有些幸災樂禍。
雖然他很佩服鍾歎詠對於自己專業的熱情與堅持，但他並不是飛升派。
他始終覺得，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靠著航天科技，讓人類在太陽係內的其它行星附近生存毫無問題，而人體低溫休眠技術又能夠完美地延緩死亡問題，至於AI，讓它們乖乖地當人類的奴隸就好，幹嘛要專門去費心研究？
管它們有沒有自主意識，隻要結果對於人類有利，就繼續用，一旦發現異心，直接把電源拔了不就行了？人類隻需要確保對於電的掌控權即可。
隔著幾十萬公裏的距離，鍾歎詠並未感受到老友話裏的那絲戲謔。
“是的。我們的一切工作都要重新梳理。唯一讓我們感到僥幸的是，I2網的上線以及人工智能道德準則的製定這兩項工作並未白費。事實上，後者反而因為我們這個新的認知而顯得更加重要，因為它更加刻不容緩。”
“加油！估計你們還得去製定新的目標，星火計劃的ITD部分可得大改啦。”
這時候鍾歎詠才聽出老友的調侃意味。
“你不要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告訴你，在我們摸清楚這個最新情況對於AI，對於人類都意味著什麽之前，在我們找到星火計劃ITD部分的新目標之前，你最好乖乖地呆在月球上，保持隔離，保持落後。”
他也笑著反唇相譏。
“保持落後？什麽意思？”
“你們基地的基礎設施係統和工廠係統都是UIL搭建的，但是都是三年前的AI算法和技術了，如果在這樣落後的情況下，都出現了明顯的AI覺醒，那假如你們的係統與地球上的係統打通，是不是更加不可控？”
“我倒要感謝身處一個相對隔離的環境當中了？”
“是的，小鳳子。”
“歌唱家，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不過，你剛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麽現在這麽憔悴？”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覺得我能睡好覺嗎？已經熬夜很多天了。”
“還是要保重身體，如果AI覺醒成為一個全新議題，造成的影響可能會比預想更早，你還有得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