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了張秀宜警察的身份之後,女人終於放下了戒備心。

她招呼兩人坐下,並且給他們倒上了兩杯水。

“天氣熱,多喝點水。”

“謝謝你,請接著說吧。”

“陶樂是個苦命的孩子,剛滿16歲就沒了父母......”

“沒了?”

“就是死了。”

“等等,我確認一下,她的親生父母,是人,對吧?而不是科學意義上的‘父母’?”

“你這是什麽意思?當然是人,她的母親是我的姐姐。陶樂也是個活生生的孩子,漂亮的小囡。”

張秀宜徹底死心了。

之前無論是在公安數據庫,還是I2SPO數據庫裏,看到“陶樂的父母”字眼時,他都會認為是陶樂的創造者。

隻有這樣,才能支撐“陶樂是AI機器人”這個大膽的假設。

現在,這個假設被徹底擊碎。

門捷開心地看了張秀宜一眼。

張秀宜抿了抿嘴,繼續問道:“如果方便的話,能否稍微具體一點?她的父母是如何沒的?你又是怎樣獲得她的監護權的?”

“唉......都怪那星火計劃。說是地球上越來越熱,人類活不了了,要離開地球找新的家園。可是,雖然每年都越來越熱,我們不有空調嗎?又不缺電,非要折騰星火計劃幹什麽呢?再說了,到了2120年,我早就死了,關我什麽事?”

“這個......跟她父母的死,有什麽關係呢?”

張秀宜早已從數據庫中獲得這些情況,隻不過是想再確認一次罷了。

“星火計劃當中有個什麽‘永眠派’,支持把人給凍起來,放個十年八年,跟動物冬眠似的。這樣就可以延長人的壽命,而且,在睡眠狀態時,也不需要活動,不占地方,躺在棺材裏——就是長得像棺材的那東西,運送到宇宙裏去也方便......”

“......這個試驗全球召集誌願者,不但不收錢,還贈送一堆福利......要我看,隻有憨大才去呢!可是我那個姐夫,卻偏偏要去,也不知道圖啥......”

張秀宜不動聲色地問道:“方便問問陶樂父親——也就是你姐夫,是做什麽職業的嗎?”

“職業?”女人露出少有的笑容,隻不過表情反而顯得很詭異,“犯不上用這麽高級的詞語來描述他的營生。他就是個來自金山的魚販子,而且這些年因為海水水位升高更加靠天吃飯。”

“也就是說,陶樂家沒什麽積蓄?也沒什麽背景?”

“我們什麽背景都沒有......但凡有點錢或者背景,犯得著去做試驗的小白鼠嗎?”

“嗯......”張秀宜低頭思考者。

如果家庭條件很一般,為什麽能去玩這麽多次靈境匯遊戲呢?

“去當小白鼠也就罷了,關鍵是還運氣很差,說好的試驗哪怕失敗,也多半不至於死,沒想到他就是那個例外。這樣一來,我姐姐怎麽受得了?開車開著開著就撞路邊去了......”女人終於打開了話匣子:“等我在醫院裏看到她時,已經是她的彌留之際......於是,她便將16歲的陶樂托付給我......”

“......我恰好生不出孩子,也因為這個,我前夫喪失了耐心,離開了我......於是,有個女兒在身邊,總是好的。”

“我很抱歉。”張秀宜是真心說出這句話。

因為他的老婆也跑了。

女人眼裏露出一絲柔和的光。

門捷聽得入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夢中女孩,竟然有著這樣悲慘的過去!

但從自己僅有幾次看到她的表現來看,活潑、開朗,渾身發光,根本不像經曆過這一切。

“那......你是什麽時候認識陶樂的呢?”張秀宜接著問。

“不是說事情跟她無關,你們隻是了解了解大概情況嗎?”女人依舊有一些警覺。

“是這樣的,雖然事情跟她無關,但我們需要了解她的身世,更加具體的原因恕我無法透露,畢竟我們是在查案。但是,我保證,不會傷害到她。”

“她蠻小的時候我就認識了,你想啊,她是我姐的女兒,我們姐妹倆又走得挺近。我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從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變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的性格一直都比較連貫嗎?還是說,在遇到一些大事之後,發生過突變?”

“她的性格一直都挺開朗,哪怕我姐夫和姐姐出事之後,在我這兒,她也沒有沉淪下去,我們弄堂裏的鄰居都很喜歡她。這孩子真不容易......”

“她現在還跟你住在一起嗎?”

“沒有了,她高二時去IHC實習就住在臨港那邊,隻不過會時不時回來看看我。但最近這兩年,次數越來越少,說是已經正式上班,變忙了。”

“等等......你說她高二時去實習?而不是大三?”

張秀宜猛然發現了這個細節上的差異。

到目前為止,所有數據庫中都顯示陶樂是大三去IHC實習的。

“大三?怎麽會是大三呢?她是五年前去實習的,那時她才16歲,16歲怎麽可能讀大三。我其實還一直納悶,為什麽IHC能收那麽小的實習生,而且最後還把她招收進去。這麽高端的聯合國依托單位怎麽可能招一個大學都沒上的人,我一直沒想通。但她總是跟我說她有辦法,搞定了AI篩選係統,說她自己很能幹,而IHC又唯才是舉,我也就將信將疑......”

“所以說,她今年不是25歲,而是21歲?她也沒去讀光華大學生物工程係?”

“我的女兒我能不清楚嗎?她如果拿到了光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不知道有多開心呢,肯定會讓她複印一份,燒給她父母。”

張秀宜再次緊皺眉頭,剛準備從兜裏掏香煙出來點上,手還是停住了。

忍一忍吧。

門捷趁機問道:“姐姐,你聽說過靈境匯這款遊戲嗎?”

女人一愣,回答道:“當然聽說過,我自己也玩過。但是,那裏麵太逼真了,讓我無法適應,所以,玩的不多。”

“所以,你喜歡玩......假的遊戲?”

“我比較傳統,認為現實就是現實,遊戲就是遊戲,兩者之間應該涇渭分明,而靈境匯顯然把兩者混為一談了,這個原因讓很多人無比沉迷,卻讓我難以接受。”

“嗯,那陶樂玩靈境匯嗎?”

聽到這個問題,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沒關係,你如果不清楚,就說不清楚。畢竟她現在很少回來。”張秀宜補充道。

“我的確不清楚。不過,她第一次去玩,是我帶她去的。那時候她才16歲,警官,這個......不犯法吧?”

“這當然算違法,但不算犯罪......也不是今天我們調查的重點,你放心,不會因為這個把你抓走。我想問問,當時你為什麽要帶她去?”

“因為她父母剛出事,我擔心她承受不了,就想帶她去放鬆一下,轉移注意力。”

“那她玩那個遊戲之後,有沒有什麽異樣呢?”

“沒什麽異樣......情緒一直都挺飽滿,就跟以前一樣,她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好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她為什麽總是穿著同一條紅色裙子?是因為生活拮據?還是別的原因?”

聽到這個問題,女人瞪大眼睛:“同一條紅色裙子?”

“姐姐,就是我們看到陶樂資料上的照片,發現她好像隻有一條紅色裙子,不管什麽時候,總是穿著它。”

女人哼了一聲:“為什麽不能穿同一款式、同一顏色的裙子?你們男人可以在衣櫥裏放同一款式、同一顏色的T恤和襯衫,一周七天輪著穿,好像從來不換衣服一樣,我們女人為什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