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校園,門捷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5年一覺就睡過去了,世間的變化卻並沒有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至少在校園裏是如此。

校門口的擺設與校名題詞並沒有變化,隻是顯得更加具有年代感而已。

進入大門之後,最直觀的感受便是:抬頭便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區域縮小了很多。

由於天氣越來越熱,戶外行動幾乎離不開透明冷凍膜,但即便如此,如果身處一大片開闊地帶,刺眼的陽光依舊會讓人受不了。

於是,校園的主幹道上都架起來遮陽頂棚,這些金屬裝備的作用並非簡單地遮擋陽光,而是隨時往下噴出降溫噴霧。與它的前幾代產品相比,在AI加持下,它還能實時感應行人身上透明冷凍膜的厚度,當這些冷凍膜被熱量不斷侵融至薄如蟬翼時,它就第一時間為其重新圍上一層全新的防護。

說到底,消耗的都是能量。

然而,人類產生能量的效率,怎麽能跟太陽相比?

多虧這些年各種新能源技術的進步,使得人類獲得電力的成本越來越低,足以支撐這樣一套降溫係統。

但是,當整個地球都暴露在太陽不斷增強的、幾乎毫無衰竭痕跡的熱烈輻射之下時,這樣的進步顯得微不足道。

更何況,可控核聚變技術尚未成熟到可以大規模推廣的程度。

在通過I2SPO專用數據庫了解過去5年的進展時,門捷已經知道,當年星火計劃啟動前,曾經有一個提案是“地球空調方案”,目標是在整個地球的外太空建設一個龐大的分布式空調係統,同時將“空調外機”放置在月球上,用於抵禦不斷升高的氣溫。

然而,這個方案最終被否決了。

能量守恒是宇宙的運行原理,而人類沒有信心在地球燃點之前掌握足以支撐這樣一套空調係統所需要的能源技術。

更何況,它還會大大限製人類的航天發射行為,甚至可能會將人類永久禁錮在地球上。

因為,“萬一哪一天,地球又突然降溫了呢?這個空調係統還得是冷暖空調不成?到時候,再想逃離地球,就飛也飛不出去了。”

狡兔三窟,兔子都懂的道理,人類豈能視而不見?

門捷覺得自己這次醒來之後,或許是拜I2SPO專用數據庫所賜,又或者是受到了IHC的VR眼鏡刺激,自己的知識儲備和思維能力似乎有了大幅增長。

“難道真的實現二次發育了嗎?”

他曾經讀過一些文章,說人類大腦的潛力是很大的,而被激發出來的部分卻少得可憐。

如果人類大腦的覺醒速度加快,與AI的發展相比,哪個更占優勢?誰的後勁更足?

門捷不得而知。

他隻是懷疑,大腦覺醒是否也需要AI那樣的強激勵呢?

胡思亂想間,門捷不知不覺走進了教學樓。

他曾經每天如鍾擺般來了又走的地方。

由於仍然是暑假期間,教學樓裏十分清淨。

空空****的教室裏似乎儲藏著靜止的時光。

不論是現在,還是5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每次暑假回到學校,他所看到的教室,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當曾經的喧鬧散去後,一切都沒有變化,一如那幾年如一日擺放著的講台和桌椅。

這次返校,他並沒有特別的目的。

張秀宜回單位去給他辦理相關手續——畢竟,要作為張警官的正式助手,還是需要向組織報備的。

而張秀宜的刑警隊也有不少得力的幹警,憑什麽需要他門捷呢?

畢竟自己無所事事,隻是一個沒有頭緒,等待開學,將要被高考備考排山倒海般洗禮的學生罷了。

當他溜達到教室辦公室門口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門虛掩著,裏麵似乎有人。

門捷忍不住往裏麵瞥了一眼。

隻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在那兒伏案工作,一副仍在學期中的樣子。

門捷一愣。

“這個老師有點眼熟啊......“

戴老師?!

隻是,頭發似乎有些稀薄了。

這時,那人也恰好抬起了頭,目光正好掃過門捷的方向。

他也愣住了。

“門捷?”

他扶了扶眼鏡,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的是戴老師?”

門捷站定,推開門,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沒錯,這個伏案的男人正是他的老師戴梓軒。

5年前,他在這裏向他辭行,5年後,當他第一次返校時,兩人又不期而遇。

唯一的區別在於,他門捷幾乎還是16歲,而戴梓軒的生命賬戶已經扣除了5年。

戴梓軒站起身,朝著門口走來。

“門捷!你怎麽回來了?”

聲音裏充滿了激動,卻又帶有一絲疲憊。

門捷也朝著老師快步走去。

他這才發現,5年不見,戴老師似乎老了很多。

肉眼可見的發量減少不說,身形也不再如昨。

當年戴老師可是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的帥大叔,現今卻竟然有些佝僂著背。

最重要的,是那股身上和臉上的精氣神已經沒有了。

眼前的他,不再是一個重點高中的金牌理科教師,而是一個街邊隨處可見的老頭子。

戴梓軒讀出了門捷眼中的詫異。

他苦笑道:“我已經不是5年前的戴老師了。”

門捷一時語塞,不知要如何安慰。

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話:“不,您永遠活在我心中。”

“......”

戴梓軒搖了搖頭,緩緩走到冰箱前,從中拿出兩罐蘇打水,遞給門捷一罐。

“記得我們曾經喝過這個。”

門捷覺得心中被一股暖流擊中。

總算還有一些未曾改變的!

他接過蘇打水,熟練地打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的確有些口渴。

“戴老師,現在是暑假,您怎麽又是最後一個走的?”

“反正也沒有事情做,不如來辦公室備課。”

“您不帶小孩出去玩玩嗎?比如去避暑?記得您有一個兒子?”

戴梓軒歎了一口氣,皺了皺眉,似乎有話要說,可終究還是用蘇打水堵住了自己的嘴。

“您......是遇上什麽煩心事了嗎?”

“沒什麽。”戴梓軒搖了搖頭:“生活不就是一堆問題的組合嘛。”

說到這裏,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把話題轉移到門捷身上。

“你看上去狀態很好,看來5年的休眠很不錯啊。早知道,我也幹脆去申請參加這個試驗好了。”

“我原本希望可以多睡幾年的,但遇到意外情況,就提前醒來了,現在正在幫一個警官調查案子呢。”

“哦?說來聽聽。”

門捷便手舞足蹈地把陳悠然的事情說了出來,但隱去了自己在IHC裏醒來之後那段經曆,更加沒有提心底的紅裙女孩。

“陳叔叔是我爸的同學和朋友,我要找到真相,為他報仇!”

戴梓軒似乎被門捷的活力將情緒稍微調動起來一些,答道:“陳悠然的事情,我也知道,各大新聞都報道了,引發了很多慌亂和討論。不過,你倒是挺有勁頭的。”

“嗯,反正暑假裏也沒什麽事情做嘛。”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你還是要參加高考的,否則,大學都上不了。”

“......“

熟悉的那個戴老師似乎回歸了。

“聽老師一句勸,別理會那些媒體的報道,說什麽世界末日要來了,應該及時行樂,學曆有個屁用......上了大學,至少可以讓你更加成熟和完整一些,不然,就會像有些孩子,過早的闖社會,然後深陷靈境匯不可自拔......唉......”

門捷隱約覺得戴梓軒話裏有話,卻也不敢深問,隻能點了點頭。

“戴老師,您現在怎麽看未來呢?5年前,我們曾經聊過,當時,您說您自己是‘窮達之間’,順其自然,現在呢?”

“現在?現在我隻想去參加你參加過的那個試驗,隻可惜陳悠然死了,隻能睡5年,否則,我巴不得睡上500年,管他發生什麽,都與我無關!”

說到這裏,他盯著門捷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為什麽小說裏拯救世界的都是少年嗎?因為像我這樣的中年人,聽說世界末日要來臨的時候,會喜形於色地問道:‘還有這等好事?’”

門捷心情複雜地看著自己的老師,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戴梓軒受到了怎樣的打擊和刺激,變得如此頹唐。

正當他想安慰幾句時,電話響了。

一個粗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小子!你的手續都辦好了!我這就來找你!為了慶祝這個時刻,我送你一個成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