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燈火通明,一直延續到後半夜。
直到UIL總部旁邊的主幹道重新歸於沉寂。
燈光透出窗外,與街邊的路燈無言地相互注視著。
路非天身上的汗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如此循環,最終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淺白色的汗漬。
僅僅是因為中途空調突然故障了30分鍾。
那半個小時,他們5人覺得整個人都在烤籠當中,嗓子眼直冒火,不得不依靠一杯又一杯的水徒勞地抵抗。
吳蔚與李雋晨體形稍胖,更是如同浴池裏鑽出來一般。
“好,讓我們稍微總結一下吧......”
路非天提議。
其他四人都默默點頭。
“第一,AI所有的行為都必須透明、可解釋和能被明確界定。這個放在第一條,大家有沒有異議?”
“先後順序體現優先級或者遞進關係嗎?”
周元菁問道。
“體現的,第一條可以算是一個基礎的基礎。”
“那第一條為什麽不應該是‘AI不能傷害人類’?我們花了好些時間討論這一條。”
“好問題,我的看法是,未來已經不存在AI和人類的區別了,AI就是人類,所以,這一條是否需要,值得商榷。”
周元菁轉了轉眼珠,陷入了思考,沒有繼續追問。
“這樣,我們先把這一條放在一邊,到最後再來討論,是否要放,以及放在什麽位置。”
“好的。”
“之所以將這個放在第一條,是因為這屬於AI的底層邏輯。與人類可能會犯錯不同,AI不會犯錯,同時,人類由於天生存在物理隔離,存在溝通失真和信息不對稱等因素,使得博弈論和撒謊成為必備技能,但AI也沒有這一切。因此,在AI的世界,或者,未來的人類世界裏,不再存在‘善意的謊言’,沒有‘人心隔肚皮’。一切都是確定的。這樣一來,必須要確保每一個AI都遵循這一點,否則,將會打破這個基本邏輯。”
鍾歎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李雋晨則把頭點得飛快:“是的,是的!”
吳蔚也表示讚同。
“那好,我們看第二條。AI應當保證公平,保護隱私和數據安全。”
“領導,你在第一條的時候就說,AI以後就是人類,那這一條為何感覺還是在把AI和人類割裂開來呢?”
周元菁不甘心。
“不,這並非割裂人類和AI。事實上,這是對於第一條的加強。既然要做到透明、可解釋和能被明確界定,那就必然要保證公平。同時,被明確界定的行為和對象,自然存在邊界內和邊界外,也就是‘此’和‘彼’的區分,彼此之間有別,不能不分彼此,自然就需要保護隱私和數據安全。如果將第一條理解為公理,這第二條便是推導出來的定理。”
吳蔚不動聲色地問道:“我並非質疑將這一條排第二,隻是想問問,這一條與第一條當中提及的‘透明’是不是自相矛盾?既然是‘透明’,為何還要保護隱私?”
路非天一笑:“看來你是累了,這可不像你提出來的問題......第一條當中的‘透明’,指的是行為透明,或者說,行為本身透明,並非行為的結果透明。也就是說,AI甲想知道AI乙的隱私,他必須直截了當告訴乙他的訴求,這個叫‘透明’,而AI乙也需要直接告訴AI甲,自己能否分享隱私給他,這個也叫‘透明’。而AI乙如果選擇不分享隱私給AI甲,他的隱私就應當受到保護,不應當被AI甲知曉。”
吳蔚聳了聳肩。
其他三人都沒再表態。
沉默等於承認。
“好,那我們進入第三條,也就是最後一條。AI必須要實現安全和可持續發展。所謂安全,就是需要時刻保持備份計劃。人類通過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來確保族群的延續和安全,對於AI來說,沒有那麽多複雜的過程,沒有減數分裂,受精卵,十月懷胎,隻有瞬間的複製和拷貝。但是,一旦AI忘卻這一點,滅亡可能也就發生在一瞬間,大家都有過數據存在本地硬盤而忘記備份的慘痛經曆吧?”
李雋晨搖了搖頭:“我從來沒用過硬盤,都是直接存儲上雲的。“
”......”
鍾歎詠擺了擺手:“你那個上雲說到底,還是放在服務器集群上,如果服務器集群的數據沒有備份,萬一整個集群都斷電或者損毀,你的數據一樣丟失。”
路非天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因此,AI必須要確保自身安全,不能允許‘自殺’,人類的自殺隻是影響個體,但AI可能會導致一類數據,或者其所承載的文明徹底湮滅,尤其是在沒有備份和恢複機製的情況下。而萬一出現了‘他殺’,那也幾乎就是一瞬間。在人類曆史上,滅族行為可是需要花很長時間的,比如北美大陸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那......為什麽不直接將‘禁止自相殘殺’也放在其中呢?”
“我們要允許靈活度,因為,AI可能也需要優勝劣汰呢?”
“既然允許優勝劣汰,那劣後的AI自我備份和複製又有什麽意義呢?優勝的AI始終會擁有一切。”
“至少要允許劣後的AI擁有自我備份和複製的權利,萬一經過這樣的行為,它們最終延續下來,就說明它們進化成為優勝的AI了,或者,至少不再那麽落後了。”
李雋晨不再說話。
路非天看了看四人,問道:“大家還有什麽補充沒有?”
“我還是覺得,應該把‘AI不能傷害人類’放在其中......”周元菁小聲地說。
“我也覺得,第一條的表述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是,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鍾歎詠說。
“沒有關係,今天隻是我們第一次頭腦風暴。剛才我也說了,我們還會把老楊叫來,再來一次。我們找一天頭腦清醒的時候,今天已經太晚,我們都身心俱疲,不適合繼續討論。另外,歎詠,你是AI專業方向的首席科學家,說白了,我們今天幹的活很多是為你幹的,有想法也要大膽地提。”
鍾歎詠點了點頭:“沒問題,我這幾天會好好想想,再整理整理思路。”
幾人一邊聊著,一邊收拾隨身物品,然後緩緩地走出會議室。
鍾歎詠走在最後。
會議室的燈在他整個人都離開房間時精確地關閉。
鍾歎詠突然停住,往身後看了一眼,腦海中蹦出一個場景。
“如果是那樣,AI要如何自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