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原本是一片世外桃源。

群山環繞之中，巴掌大的平地上，生長出了一座千年古城。

一年四季分明，青山綠水，鮮花石橋，潺溪繞過山腳，險峰與雲霧嬉戲。

“沒想到，新昌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麵對著眼前青黃不接的山頭，門捷的眼色裏也浮現出一片荒涼。

“你曾經來過？”

身邊的紅裙女孩問道。

“不，但是我在課本和書中讀過，這裏風景很好，是個鍾靈毓秀的地方，還孕育出了很多傳世佳作，至少......夠得上進入千年之後的中學語文課本。”

門捷忍不住在腦海中背誦起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來。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地球升溫了這麽多年，你以為這座小城能獨善其身嗎？”

紅裙女孩正是陶樂，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冷靜淡定。

門捷輕輕歎了一口氣，看著陶樂：“不過，張警官的形象反而跟現在的新昌更配吧，我腦海當中的新昌過於秀麗，就像他的名字一樣。”

“也對，他是新昌人，現在也算是埋骨桑梓地了。”

兩人無語，沿著幹涸的河岸往山腳的墓地群走去。

太陽穩穩地掛在天上，即便是冬日時分，也依然沒有疲倦。

不知從多少年前開始，清明時節就不再雨紛紛，而是已經熱得無法開展戶外掃墓。

所以，門捷與陶樂想祭奠犧牲的張秀宜，隻能選擇春節剛過的2月份。

隻有在這個時候或者更早，有短暫的幾天時間，可以讓他們無所顧忌地穿著單衣在外麵行走，而不需要透明冷凍膜的加持。

張秀宜為了救門捷，在IHC的安防機製當中犧牲，上海市公安局在將情況調查清楚之後，放棄了在IHC當中尋找他的屍骸，而是經過詢問他的遠親後，將他生前的警服與一些物品安葬在其家鄉——浙江新昌。

通往墓地群的路上，除了皴裂的土地和依舊頑強生長著的不知名植物與小草，什麽都沒有。

缺乏綠色的點綴，整片大地都沒什麽生氣。

門捷問道：“你們是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儀式？”

“我們的消亡是無形的，而且，從你們所說的物理形態上來看，‘生’和‘死’沒有區別。”

“多麽悲哀的事情......我從未想過，自己在十幾歲的時候竟然就要祭奠身邊的逝者。”

“所以啊，你們的效率太低，你們被很多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所羈絆，比如宗教，比如儀式，甚至比如哲學和文學。”

“我不覺得它們沒有意義。”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也不可能改變我的主意。”

“就拿安葬來說，張警官按理應該葬在烈士陵園的，但是他在老家的親人們堅持要將他安葬在我們現在要去的那片墓地，因為那裏葬著他的祖輩們。所以，即便是這樣一件事情，我們也有很多規則，但是，所有的規則又都有些例外可循。”

“你們這是在自找麻煩，或者，用個更加文學的詞，庸人自擾。”

門捷看向陶樂。

她依舊美豔動人，無論從哪一個角度都找不到任何瑕疵。

他回憶起自己與她在跨年夜的那個晚上，依然食髓知味，刻骨銘心。但在這個時刻，他卻沒有半點與她親近的心情。

門捷判斷，自己依然沒有成為數智人。

盡管陶樂也好，龍神也罷，都告訴他，是否成為數智人，由不得他自己。

但是，他堅信，自己隻要有一口氣，都會去抵製這個轉變的發生。

不知不覺間，兩人走到了墓地群的入口。

這是一片十分簡陋的墓地，然而，在一圈低矮的土牆後方，那整齊擺放著的十幾個墓碑旁邊卻十分整潔。

遠比土牆外麵整潔。

一定是有人定期在打理。

門捷覺得一股熱流湧了上來。

陶樂依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他們沒費多大氣力，便找到了張秀宜的墓碑。

看到那張黑白照片，門捷剛才從心底湧上的熱流頓時衝破眼眶，變成熱淚，噴灑而出。

照片上的張秀宜，依舊是那副有些混不吝的凶相，眼神裏滿是不屑與堅毅。

陶樂輕輕地撫摸著門捷的後背。

她知道，這個動作可以讓門捷感到好受一些，也知道這個動作對於門捷身體所能帶去的身體機理反應。

隻不過，她並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興趣去理解。

門捷顫動的身體逐漸平複，他擦了擦眼眶和臉頰，轉過頭對著依然筆直站立著的陶樂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們害死了他。”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們不背這個鍋。”

看著陶樂的神情，門捷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句話。

“AI變成人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類變成AI。”

他忘記這句話是陳悠然還是張秀宜曾經跟他說過的，那個時候，AI還被稱之為AI，還未被定義為DI。

現在，說這話的人都死了。

而如果人類的未來真的是DI，該是一種怎樣的情形？

星火計劃已經在開展當中，進入三十年休眠的人將被統一調配和安排，分批往月球，往火星，往深空發射，航天科技的突破，終於讓大規模的轉移成為可能。

而蒲公英計劃也在馬不停蹄地進行。

人類的一切，地球上所有的文明，正在通過另外一種方式，以數據的方式，以無線電波為載體，向廣袤的宇宙播發而去。

而這背後，全部由DI在掌控著，分秒不差，不偏不倚。

人類不相信自己會在如此複雜的征程當中不犯錯誤，不偏私，不感情用事，因此，讓渡了最終仲裁權。

這個最終仲裁權最鮮活的載體，此刻就站在他麵前。

而她，卻不理解幾乎每個人類都能理解的生離死別之情。

地球毫無疑問是人類的搖籃，門捷也相信，有著星火計劃和蒲公英計劃，地球多半不會成為人類的墓地。

“張警官，我們的墓地最終會在哪裏？到時候，會有人或者其它任何存在來為我們掃墓嗎？”

門捷盯著張秀宜的照片，心中暗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