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去跨年？”
到了2066年最後一天的下午四點，門捷衝著陶樂發了一條消息。
對於一個人類姑娘來說，這樣的邀請多少有些敷衍。
但是，門捷已經糾結了整整一天。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陶樂是個數智人，她完全沒有人類的那些作心思，那些欲拒還迎。
於是，他鼓起勇氣。
但是，他很快收到一個回複。
“什麽是跨年？”
“......“
”哈哈哈，我逗你的。沒問題！”
太陽落山之後，臨港上空的天一下暗了下來。
氣溫也終於回落到可以直接在戶外活動的程度。
甚至還需要穿一件單薄的外套。
從IHC大廳門口走出來一對年輕的男女。
兩人都散發著青春無敵的氣息。
門捷還是不放心地問道：“你真出來跟我過跨年，那些數據清洗的監督工作怎麽辦？那可是蒲公英計劃的重中之重。”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工作，哪怕是現在。我們可以多線程工作，你不要忘記。之前，我對馬奧運說我沒法分心，有一半是因為事務性工作與創造性工作相差甚遠，另一半則是......我不想幹。不過，好在你替我扛了下來。”
陶樂衝著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門捷倒沒有注意到陶樂的小表情，而是有些落寞地說：“還是你好，可以幹這麽重要的事情，我隻能繼續跑那些休眠者的緊急聯係人，簡直像搞家訪，但區別是，家訪的老師麵對的都是家長的笑臉相迎，我則是怎樣的奇葩都遇到過......”
“那我們倆換換唄？”
“......”
“那不就行了嗎，你說你現在，除了家訪，還能幹什麽？”
“唉......你不要說話這麽直接好嗎？”
“但是你以後，可以幹很多事情，會取得很多成就。”
門捷聽到這句話，心中一動，往陶樂看去。
夜幕下，她的表情十分認真，兩隻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自己。
臉頰在路燈映照下，讓他想起了落日之前天邊的煙霞。
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她緊緊抱住。
沒想到陶樂卻一個轉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將他甩在身後。
門捷咬了咬牙，也追了上去。
但是，剛才那種轉瞬即逝的氣氛一下子沒了，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現實。
“我們要不溜達到對麵去吧？那兒有一大片餐廳，總有一家適合你。”
門捷用手指著滴水湖對麵。
黑乎乎的湖麵上倒映著模模糊糊的燈光，像是墨汁和顏料一齊混進調色盤。
“這麽遠啊？”陶樂脫口而出。
“敢不敢走？”
“有什麽不敢的！”
陶樂邁開腳步，又將門捷甩至身後。
門捷三步兩步追上，兩人並肩而行。
街邊的行人與車輛並不多，原本這一帶就不是居民聚集區，加上到了年末，很多企業都早早地下班放元旦假期了。
門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
他非常慶幸自己經過一天的心理鬥爭，終於鼓起勇氣邀請了陶樂。
而陶樂此刻似乎也很享受夜幕下的悠閑。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一片斜土坡邊。
門捷拉了拉陶樂：“當初我那個蒲公英的思路，就是在這個斜坡上想出來的，還記得嗎？那次也是你陪我過來散步。”
“怎麽不記得？”陶樂撅了撅嘴：“那次你剛把我叫過來，自己就回去了。”
“那今天我們就多呆一會兒！”
門捷突然一把抓住陶樂，往斜坡上衝過去。
陶樂驚呼一聲，便被門捷拖了過去。
雙腿不自覺地擺動著。
直到完全站上斜坡，將整個湖麵盡收眼底，門捷也沒有放開陶樂的手。
陶樂似乎也沒有掙脫的意思。
而當門捷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幾分鍾之後。
在這幾分鍾，他抬頭望著黑黑的天，天幕上點綴著星光點點。
他已經能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的星星，哪些是人造的。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個時間尺，尺上的刻度是年份，從今年的2066年從左往右一直延伸到14年後的2080年。
刻度上有一個遊標，此刻正在緩緩向右移動。
當遊標到達2070年時，他的父親從休眠中醒來了。
是的，上次在IHC休眠大廳，他作為緊急聯係人，為他的父親選擇了“不續眠”。
天空中出現了父親的笑臉。
隨著遊標所指的年份越來越靠後，整個天穹當中的星光也大為不同。
當遊標指向2080年時，他發現大半個天幕都亮了。
而在那些依然黑暗的區域，一道道微弱的光芒正在穿越，穿往更遠更遠的太空深處，直到消失在他的視野當中。
直到散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最遠的地方。
直到他感到手中攥著一團溫軟的東西。
那是陶樂的手。
門捷轉過頭去，看著陶樂的側臉。
他無數次，或遠或近地看著這張完美的側臉。
他曾經對這張臉有過幻想，有過怨恨，有過猜忌，但現在，他隻想親一下這張臉。
恰好，陶樂也轉過頭來。
她感受到了旁邊門捷熾熱的目光。
她並沒有躲閃，而是迎了上去。
“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一件事嗎？”
陶樂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嘴唇距離門捷已經隻有20厘米。
門捷腦海中隻剩下四個字：吹氣如蘭。
當然，他還是保持著清醒，問道：“什麽事？”
“數智人的後代會不會還是數智人。”
“為什麽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要不要試試？”
“......就在這裏？”
“吃完飯也行，我可以稍微等一會兒。我們可以找個更舒服的地方。”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