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工看章老這麽急,也隻能吩咐左右的人照顧好老爺子,他自己則快步先離開。

一路上,他都不知道歎了多少氣。

老師這回怕是又要失望了,這,唉!也不知道許進和那小子這兩天能不能回來!

就算他不是老師要找的人,也一定會得老師青睞的。

章老裹著呢子大衣,戴著厚絨帽,在助手的陪同下走進三廠的大門。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本厚重的外文書,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老北市那個一眼洞穿柴油機設計缺陷的年輕人,到底在哪裏!

這個年輕有為的七級工會是嗎?

“唉!”

“唉!”

章老連連歎氣,找了那麽多廠,見了那麽多人,沒一個是的!

都不是!

不是樣貌不對,就是知識儲備達不到那種駭人聽聞的程度!

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又回了這個最初的紅星三廠。

章老抬頭看向二樓,正好撞進樓上人的眼中。

“章老,您怎麽來了!”陳飛躍一見到章老,差點把自己給驚得翻下二樓。

他咽了下口水,趕緊跑下樓,親自攙扶章老。

“陳廠長客氣了,我還能走。”章老笑笑的說了句,怎麽每個人都把他當七老八十走不動路的老頭了。

“沒事沒事,這昨晚才下的雨,雨天路滑的,我扶著也穩妥些。” 陳飛躍不鬆手,將章老給扶上樓,直到他安安穩穩的落座。

“我也不跟你廢話了,我這回來是找你們廠的七級保全工的,小秦已經去叫人了。”章老開門見山。

“七級工?”陳飛躍眉頭微皺。

他們廠的七級保全工也就隻有王鐵柱一人,他小子別是惹麻煩了吧!

“章老說的是王鐵柱?他,他小子那張嘴向來沒把門,要是不小心惹惱了您,您老人家多擔待,我在這替他……”

“什麽把不把門的!他沒惹我,我也不老!”章老瞪了眼陳飛躍。

他看這大夥子才是嘴上沒個把門!

“是是是,是我說錯話了,章老您別往心裏去。”陳飛躍遞上一杯溫水,“章老您先喝杯水,暖暖身子。”

“嗯。”

“那個,不知道您找鐵柱那孩子是……”

“我就問你,他是不是會法文?”章老再次確認一遍的問了句。

“額,這個嘛……會一些。”陳飛躍說這話的時候老臉都有些紅了。

王鐵柱是偷偷跟他說過,他跟著許進和學鳥語,現在應該會幾個吧?

“那他可是滬城來的?”章老得了準話,立馬又問道。

“咋可能呢!咱廠滬城那邊過來的就幾個而已。”陳飛躍想說連著那幾個勞改犯,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不是滬城來的……”章老失落的弓下身子,罷了,見見吧!

要是人才,也不能錯過。

王鐵柱上來的時候,眼角餘光瞥到另一扇門後好像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再細看,又啥都沒有,難道眼花了不成?

他揉了揉眼睛,肯定是這幾天看書看得晚沒睡好才這樣。

他打了個哈欠,跟著秦工進了廠長辦公室。

“老師,這位就是七級保全工王鐵柱同誌。”秦工無奈的彎著嘴角,已經做好了扶住章老的準備。

隻是意料中章老因極度失望而癱軟的場麵並沒有發生。

他隻是淺淺的歎了口氣。

“章老,您這是……”

“沒事兒,我……又找錯人了。”章老搖著頭,眼眶微微發紅,雙拳緊緊攥著。

那小夥子,到底要去哪裏才能找到!

“章老要找人?”陳飛躍看著章老的神色,這要找的人肯定是個很重要的!

滬城來的?還要會法文?

要是許耀宗沒被帶有,倒是有可能,畢竟都是資本家出身的。

“要不我把廠裏那些個滬城來的都叫出來?”陳飛躍小心翼翼的提了句。

“不用了。”章老搖了搖頭,他來沈城第一天,就是進的三廠,當時假借參觀和講授的名頭早就將廠裏的人觀了個遍,哪還有再看一次的必要呢!

“廠長。”門口一個探頭探腦的人朝辦公室喊了句。

“張建設?什麽事!”陳飛躍皺著眉頭不悅的問了句。

“廠長。”他走進來,看著麵前的章老時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王鐵柱厭惡的瞥了眼張建設,這種人竟然隻關了五天禁閉、被撤了副廠長的職而已,想想真他媽憋悶!

他都覺得是不是有些人不作為了!

“章老、秦工。”張建設看向他們二人,壓下內心的激動,道:“我,我可能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

“張建設,你別在這邊放屁!你……”

“鐵柱!”陳飛躍拉住了他,衝他搖了搖頭,又看向張建設,“張建設同誌,你連章老要找的是誰都不知道!你又能知道什麽!”

“我當然知道!”張建設信誓旦旦,又壓著聲音道:“章老要找的是滬城人,還要懂法文,我,我知道一人。”

“誰!”章老急切的問了句。

“我們廠曾經的三級工小周。”張建設道。

章老的眉頭皺了皺,三級工?

他搖了搖頭,“他不可能會是我要找的人,罷了。”

“章老,怎麽不可能呢!”張建設急聲分辨道:“他,他曾去國外學習過,他……”

“什麽?小周留學過?我怎麽不知道!”陳飛躍眉頭緊皺,“難不成他也是資本家出身?”

“廠長同誌,你胡說什麽呢!誰說隻有資本家才能出國留學的?”

“你……”陳飛躍想辯上一辯,可想到跟這種人理論,簡直掉份,好脆閉了嘴,看向章老。

“既然如此,那就見一見吧!他現在在哪?”章老抿著唇,看向張建設。

“他……”張建設瞥了眼陳飛躍,“被陳廠長給趕走了。”

“你胡說什麽!什麽叫趕走,分明就是他……”王鐵柱話還沒說完,就聽到章老道:“你們怎麽可以把一個在外進修過的人才趕走呢?”

“章老,您這話就有些偏頗了。”陳飛躍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人才,他前提要是個人!”

“他……”

“章老,你別聽陳廠長的,小周就是犯了點大家都會犯的錯誤,他……”

“行了!我不想聽廢話,把人叫來我看看。”章老擺擺手,讓張建設閉嘴。

後者也懂事的道:“章老在這裏等會,我這就去把小周找來!”

“老師,這張建設的人品不太好。”秦工在張建設離開後對章老低聲說了句。

“嗯?人品不好?怎麽回事?”章老看向秦工,等著他的解釋。

“就前幾天,這張建設仗著自己副廠長的身份,竟然私自將一名勞改犯給……”秦工將前幾天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不過好在有兩地市長替許進和同誌證明了。而且要不是老師您來,我這會兒應該也在滬城尋找那批零件了。”

“什麽!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沒說!”章老站得太急,眼前一黑差點摔倒,被秦工眼疾手快的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