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喬福根回家的日子。
霍厭帶著喬家兄弟去縣裏接人,喬清則在家裏忙碌起來,早早備好了艾草、桃枝煮的祛邪水,院門口也擺上了跨火盆要用的物什。
喬晚也沒閑著,特意去割了肉,剁了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和了一大塊麵,打算包頓餃子給父親接風洗塵,牢裏的吃食,想想都知道不是人受的。
姐妹倆一個調餡一個和麵,在灶房裏忙的正歡,就聽見門口傳來響動,喬清最先跑了出去,邊跑邊大喊:“來了來了,小妹爹回來了。”
喬晚趕緊拍掉手上的麵粉,也急忙的往外迎,可剛走到院中,腳步就像被釘住一樣,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整個人冷在當場。
隻見喬福根一動不動的躺在板車上,整個人瘦的跟紙片似得。
爹……”喬晚喉嚨發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輕輕喚了一聲。
“哎……”喬福根掀開沉重的眼皮,轉頭看向喬晚,低聲應了一句。
聽到這聲答應,喬晚懸著著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人沒事就好。
她心理安慰自己。
可能不等她嘴角揚起,就見喬大河和喬二川一左一右攙著喬福根的胳膊,將他從板車上扶起來。
喬福根的一條腿軟軟地耷拉著,腳尖勉強點地,每動一下,額頭都沁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幾乎完全掛在兩個兒子身上,一瘸一拐,步履維艱。
“爹,你的腿?”喬晚驚呼出聲,這才看見喬福根瘸的那條腿的褲子上滿是暗紅的血漬。
喬福根嘴角強撐著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虛弱地安慰:“沒、沒事……別怕……霍厭已經找大夫瞧過了,說不礙事!”
喬晚的雙手緊握,指甲深**進肉裏,都瘸成這樣的了怎麽會沒事。
喬福根被兒子們半扶半抱著,顫巍巍地跨過門口燃燒的火盆,又用艾葉水洗了手臉,算是勉強走完了去晦氣的流程。
最後,一家人沉默地圍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喬晚強壓下心頭的酸楚,把冒著熱氣的白菜豬肉餃子夾了一個放到喬福根麵前的陶碗裏,柔聲道:“爹,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喬福根咬了一口,點頭:“香!”而後垂著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聲音哽咽:“是爹沒用,拖累了你們,讓你門擔驚受怕了!”
喬家飯桌上一時間陷入沉默。
“晚晚……爹,對……”喬福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喬晚,似乎想說什麽道歉的話。
就在這時,院外的門口傳來“哐當”一聲門響,接著是一道男人聲音在院子裏響起。
“喬老兄可在家?”
喬家眾人一楞,喬父剛到家,怎麽就有人找上門了?
喬晚正打算出去查看,就見喬福根激動的站起身:“是吳掌櫃,快,快把人請進來。”
聽到“吳掌櫃”三個字,喬晚與霍厭對視一眼,兩人率先起身。
“爹,您慢著點,我跟霍厭先出去看看。”喬晚放下筷子,按住想要掙紮起身的父親,她和霍厭一同起身向外走去。
推開堂屋門,隻見院子裏站著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綢緞長衫,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年輕仆從。
“家父行動不便,不知貴客是哪位?有何指教?”喬晚上前一步,語氣不卑不亢地問道。
“我是吳家家具鋪子的掌櫃,聽聞你們喬家出了事,特意來看看。”吳掌櫃麵上帶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嫌棄。
他話音未落,屋內的喬福根再也坐不住了,掙開兒子的攙扶,踉蹌著挪到門口,看到院子裏的人,他臉上竟泛起激動:“吳老弟!真是你!沒想到你還真能找到我這破地方來!快,快屋裏請!
吳掌櫃腳步未動而是上下打量一下喬福根,而後把目光定在他那條受傷的腿上:“喬大哥受苦了!”
喬福根聞言,無奈地擺擺手:“都過去了,吳老弟不知道你這次來是……”
“也不是什麽大事。”吳掌櫃說著從身後的仆人手裏接過一張紙:“當初老哥說好賣給我三十根木材,我今天來問問什麽時候送?”
“吳老弟,我這遇上些麻煩,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求你容我幾天。”不等喬福根說完,就見著那吳掌櫃麵上陡然放冷:“我怎麽聽說那林子是別人家的,我便是容你到月底,這三十根木材你能給我湊夠嗎?”
說著他打量了一圈喬家院子:“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上麵白紙黑字可寫的清楚,月底木材供不上,就按定金的十倍償還。”
“吳老弟!當初……當初你不是這麽說的啊!”喬福根如遭雷擊,猛地撲上前,死死抓住吳掌櫃的袖子,激動地解釋,聲音都變了調,“你說那契約就是寫給別人看的,走個過場,根本不作數!我……我信了你,才按的手印啊!”
吳掌櫃臉色一沉,嫌惡地用力一甩胳膊。
喬福根腿腳本就不便,被這麽一甩,踉蹌著向後倒去,幸好被身後喬大河和喬二川扶住。
“我隻認這蓋了你手印的契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吳天才,你……卑鄙”喬福根此時也明白過來自己被算計,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衝上去跟吳掌櫃拚命。
吳掌櫃卻嗤笑一聲,被兩個仆從護著,退後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喬家眾人:“你個泥腿子,也配跟我吳某人稱兄道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還有五天就到月底,要麽,給我三十根一模一樣的木材;要麽,準備好一百兩銀子!否則,咱們就衙門見!我倒要看看,你這次還有沒有那麽好的運氣,能全須全尾地從大牢裏出來!”
喬晚終於知道這個吳掌櫃到底怎麽俘獲喬福根的信任,麵軟心狠用得著你時稱兄道弟,用不著時,弄死你的心都有!
“吳掌櫃也是生意人,一定要把人趕盡殺絕嗎?”喬晚冷聲問道。
“趕盡殺絕?”吳掌櫃冷笑一聲:“小娘子也太高估我吳某了,我沒收房子更沒要你喬家姑娘,我都是按契約上麵來,我可是個正經的商人,這位小娘子可不要隨便誣陷人啊!”
吳掌櫃話裏威脅的意味明顯,要說之前喬福根還對著他抱有一絲希望,可現在他徹底信了,這個吳掌櫃就不是個好人。
“五日後我來取錢,否則咱們衙門見!”說完吳掌櫃帶著那兩個仆從走了。
喬家這邊的動靜不小,引來不少村民圍觀。
眼見著門外村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喬大河趕緊關上院門,把父親扶進屋。
“爹,這可咋辦啊?”喬大河剛回屋便蹲在門口一臉的愁容。
喬二川更是失魂落魄的靠在桌子上,目光渙散口中喃喃道:“完了,這把全完了,那可是一百兩啊!”
喬清紅著眼問:“二哥,這事還能有轉機嗎?”
喬二川搖頭:“白紙黑字,天王老子來了爹也要賠錢。”
“我現在就去山上,我就不信找不出三十根同樣的木材。”喬大河猛地站起身,開門就往外走。
“沒用的!”霍厭沉聲開口:“我問過了,那一片山頭都被人買了。”
連最後一條看似可行的路也被堵死,喬晚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身後的凳子上。
看來這一次,喬家是真的在劫難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