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世恒幾步走到沈延庭身邊,見他還在往坡下瞅。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宋南枝已經走遠了,隻剩個小黑點。

“看什麽看,”譚世恒把犁把往他手裏一塞,“不用幹活?”

沈延庭接過犁把,嘴角彎了彎。

“謝謝......舅舅。”他說,語氣慢悠悠的。

“我現在相信了,舅舅搞這麽一出,是真想讓我和南枝......”

譚世恒噎了一下,“你!”

“重歸於好......”沈延庭把話補完。

譚世恒盯著他看了兩秒,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哼。

剛剛為了哄騙沈延庭幹活,他確實說過,把活幹了,南枝才會對他有點好感。

“你少在那兒得了便宜還賣乖。”他把煙叼回嘴裏。

“修路的錢我出,可以。”

“但這事,我一概不管,是你的事,到日子修不好......”

他頓了頓,“可別丟了南枝的臉。”

沈延庭把犁把往肩上一扛,“你看不起誰呢。”

譚世恒沒理他,走到地頭那塊青石板邊上,一屁股坐下。

他往石板上靠了靠,眯起眼。

“舅舅累了。”他慢悠悠地說,“先歇歇。”

沈延庭看著他。

總共沒動兩下,就累了?

他嘴角抽了抽。

“真是年紀大了,不中用。”

譚世恒眼皮都沒抬。

“想追我們家南枝,”他說,“你最好對我態度好點。”

沈延庭笑了。

那笑聲不高,從喉嚨裏滾出來,帶著點欠欠的意味。

“嗬,你們家?”

他頓了頓,“南枝她......認你了嗎?”

譚世恒睜開眼,看著他。

“你沒聽見,她剛才那聲舅舅?”

沈延庭把犁把往地裏一杵,撐著,換了個舒服的站姿。

不屑地睨了他一眼,“還真是人傻錢多。”

譚世恒坐直了。

沈延庭迎著他的目光,嘴角那點弧度沒收。

“南枝再喊聲舅舅,”他說,“是不是能給紅旗村每戶修房子?”

譚世恒:......

——

晚上。

沈延庭推開柴房門,把鋪蓋卷往胳膊底下一夾。

嘴裏還哼著小曲。

譚世恒正坐在竹榻上,一條腿翹著,手裏拿著張報紙,對著煤油燈看。

“柴房冷,”沈延庭走到門口,頓了頓,“委屈舅舅了。”

譚世恒眼皮都沒抬。

“你他媽別叫我舅舅,快滾。”

沈延庭彎了彎嘴角,沒動。

他靠著門框,慢悠悠地開口,“你們家南枝,還真會心疼人。”

譚世恒手裏的報紙抖了一下。

“你別得意太早,萬一被攆回來了.......”

話沒說完,他冷嗤一聲,把沈延庭推出去。

哢嗒一聲,門從裏頭閂上。

西廂房的窗紙,透出昏黃的光。

沈延庭在門口站了兩秒,放輕手腳,推開門。

宋南枝正坐在炕沿,寧寧已經睡下,安安抱在懷裏哄睡。

聽到動靜,她抬眼看他,下巴朝簾子方向抬了抬。

“簾子洗了,在外麵晾著,你去收回來掛上。”

沈延庭站在門口,沒動。

宋南枝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去啊。”

有點不耐煩。

沈延庭喉結滾了滾,轉身出去。

院子裏晾衣繩上,掛著那道舊土布簾子。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簾子,半天沒伸手。

當初是自己非要拉的,還說什麽拉嚴實。

一個大男人,矯情成那樣。

南枝她,當時心裏得怎麽想?肯定不好受吧。

他抬手摸了摸簾子,已經幹透了,還帶著皂角味兒。

隨即,他把簾子從繩上取下來,走到井台邊......

屋裏,安安已經睡著了,宋南枝把他放回到炕上。

聽見門響,她回頭,看沈延庭兩手空空。

“簾子呢?”

“還沒幹。”他說。

宋南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把安安拍睡穩了,起身,擦過他身邊,往院子裏走。

沈延庭站在屋裏,聽著外麵腳步聲響。

沒過一會兒,宋南枝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剛洗的?”她說。

沈延庭沒吭聲。

宋南枝走到炕邊,抱起他的鋪蓋卷,塞回他懷裏。

“沈延庭,”她說,“少耍這些小聰明。”

“讓你睡這兒,是看你腿沒好利索,好利索了趕緊回海城。”

她把鋪蓋卷往他懷裏又推了推。

“既然簾子沒幹,那今晚你就回柴房睡。”

沈延庭張嘴想說什麽,宋南枝已經把門關上了。

門板差點撞上他鼻尖。

沈延庭抱著鋪蓋卷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死的門。

還真是自作孽。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譚世恒那副看笑話的樣子,肯定是不會讓他進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貼著門板,壓低聲音道,“南枝。”

沒動靜。

“南枝,你聽我說......”

話音未落,屋裏的燈卻滅了。

沈延庭:......

——

第二天一早,日頭剛冒紅。

宋南枝還在睡,迷迷糊糊聽見院子裏王嬸“哎呀”一聲。

她睜開眼,披上衣服,推開門。

看到沈延庭就睡在她門口。

靠著牆,鋪蓋卷墊在身下,蜷著那條傷腿,正揉眼睛。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抻了抻身子。

宋南枝站在門檻裏,看著他。

“不是讓你回柴房睡?”

沈延庭往柴房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宋南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

“譚世恒不讓你進去?”

沈延庭還是沒說話,算是默認。

“你少汙蔑我。”柴房門推開,譚世恒慢悠悠走出來。

手裏端著搪瓷缸,喝了口水。

沈延庭撐著地想站起來,腿麻了,身子晃了晃。

宋南枝見狀走過去,彎腰把他扶起來。

昨天,是她把沈延庭趕出來的,這會兒看著他那條不利索的腿。

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王嬸從灶房探出頭,“這半夜涼得很,我去煮碗熱湯。”

“給沈同誌暖暖身子。”

“麻煩王嬸了。”宋南枝扶著沈延庭往堂屋走。

經過譚世恒身邊時,她偏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