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腳底下沒停,頭也不回地喊,“掙錢去啊!”

“掙錢?”劉嬸子一愣,“掙什麽錢?”

“犁地!”二狗子已經跑出去七八步,聲音斷斷續續。

“犁一壟五毛錢......去晚了人就夠了!”

什麽?五毛錢!

劉嬸子手裏的籃子晃了一下。

她眼睛往坡上那頭一瞟,又收回來,腳底已經跟著挪了兩步。

“真有這好事?”

二狗子沒答,背影已經拐過彎,消失在土坡後麵。

劉嬸子頓了頓,把籃子往胳膊肘一掛,小跑著跟上去。

宋南枝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那,看著前麵一前一後跑遠的兩個人。

犁一壟......五毛錢?

她蹙起眉。

紅旗村這地方,她待了這些日子,多少知道些底細。

地薄,人窮,可窮的是口袋,不是力氣。

哪家哪戶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幹到日頭落山才收工。

有的是使不完的勁兒。

怎麽還有......雇人犁地?

這是,搞地主那套?

宋南枝抿了抿唇,把飯盒往上托了托,邁步朝坡上走去。

坡上那塊地邊上,已經稀稀拉拉站了七八個人。

有扛鋤頭的,有拎鎬頭的,還有兩手空空,袖著手聽信兒趕來看熱鬧的。

頓時,宋南枝心底一沉。

沒錯,這塊地,是王嬸的自留地。

地頭那棵老槐樹下,並排坐著兩個人。

沈延庭靠左邊,手肘撐在膝蓋上,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譚世恒,翹著二郎腿,指尖夾著根沒點的煙,正慢悠悠地轉。

兩人麵前,二狗子拄著鋤頭站得筆直,胸膛起伏著,還沒喘勻氣。

譚世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幹過農活?”

“那還用說!”二狗子連連點頭。

“我家那幾畝地,都是我自個兒犁的!”

譚世恒沒接話,他偏過頭,看向沈延庭。

“你覺著呢?”

沈延庭瞥了二狗子一眼。

“腰太僵。”他聲音平平的,“使犁使不長遠。”

二狗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譚世恒點點頭,把手裏的煙叼進嘴裏,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

“下一個。”

二狗子垂頭喪氣地往邊上挪。

人群裏又擠出個漢子。

四十來歲,皮膚曬得黑紅,肩膀寬厚,身子壯實。

他把鎬頭往地上一杵,砸出個小坑。

“我來試試。”

譚世恒眼皮都沒抬,隻偏了偏頭,對沈延庭說,“這個,你看呢?”

沈延庭掃了那漢子一眼,又收回視線,落在譚世恒臉上。

“你總問我做什麽?”他聲音不高,帶著點莫名其妙的調子。

“我他媽都沒下過地,還能知道,誰是幹活好手?”

譚世恒把煙從嘴裏取下來,彈了彈煙灰。

“我這是在幫誰?”

他頓了頓,“你腿不好,我花錢雇人,你還事多?”

沈延庭靠著樹幹,換了個姿勢,長腿伸了伸。

“要不是你,非要讓我犁這塊地。”他慢悠悠地說。

“能有這檔子事?”

譚世恒瞥他一眼,沒給他好眼色。

“王嬸一個人,年紀也大了,地在那兒荒著......”

“你要是不幹?”他頓了頓,“南枝那性子,肯定又自己攬過去了。”

沈延庭沒接話。

譚世恒把煙重新叼進嘴裏,“你想讓南枝幹?”

沈延庭喉結動了動。

他當然不想,反問道,“你怎麽不幹?”

“我?”譚世恒輕嗤一聲,“年紀大了。”

沈延庭:......

老奸巨猾。

譚世恒看著他,竟然有種語重心長的感覺。

“你說,你把活幹了,南枝會不會能對你有點好感?”

沈延庭沒吭聲。

他垂著眼,像是在琢磨什麽。

譚世恒把煙灰彈掉。

“這雇人的錢,”他說,語氣平平的,“回海城,記得還我。”

沈延庭抬起眼,瞪了他一下。

“知道了。”

說完,他轉向那個還杵在地頭的漢子,上下掃了一眼。

“你留下。”

那漢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把鎬頭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地裏走去。

人群裏一陣**。

“這真給錢啊?”

“說是犁一壟五毛錢呢?這不跟撿錢一樣?”

“他們城裏人,哪知道個物價。”

劉嬸子擠在人群邊沿,脖子伸得老長,踮著腳往裏瞅。

她看了半天,終於看清樹底下坐的那兩位是誰。

一個穿舊軍裝,一個穿中山裝。

她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難不成要雇人的,是王嬸子家這倆?

——

那棵老槐樹下。

沈延庭正跟一個年輕人說話,餘光掃過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直起身。

人群外圍,宋南枝站在那兒,手裏還拎著個飯盒。

她沒往裏擠,就那麽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但她看他那一眼......沈延庭不由地喉結滾了滾。

“等等。”他對麵前那年輕人說。

年輕人愣住,“咋了?我留下不?”

沈延庭沒理他,推了把身側的譚世恒,站起來。

譚世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嘴角扯了扯,沒動。

此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

沈延庭已經走到宋南枝麵前。

“你......你怎麽來了?”

宋南枝抬起眼,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棵樹下坐著的譚世恒。

淡淡道,“送飯。”

說完,她把飯盒往他手裏一塞,臉色陰沉。

沈延庭接過來,沒打開,就那麽拎著。

“那個......”他開口,想說點什麽。

宋南枝沒等他說完。

“犁一壟,五毛錢?”她問。

沈延庭頓了一下,承認道,“......是。”

宋南枝點點頭。

“紅旗村是窮,可窮的是口袋,不是力氣。”

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平,“大家都是使不完的勁兒,誰家地不是自己種?”

“怎麽到了你這兒,就成雇人了?”

沈延庭抿了抿唇,“那個......我腿不好。”

話雖這麽說,但他自覺地理虧。

“腿不好你歇著。”宋南枝說,“沒人逼你幹。”

沈延庭沒接話。

宋南枝越過他肩膀,看向樹底下那個正慢悠悠轉煙卷的身影。

“他出的主意?”

沈延庭狠狠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