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世恒彎腰,把門口那隻搪瓷缸拎進來,擱在窗台上當煙灰缸用。

“你那腿......”他頭也沒回,輕嗤一聲。

“半夜滾下來,我還得給你抬上去。”

沈延庭看著他背影,噎了一下。

“......你睡外麵。”

譚世恒轉過身,“我怕黑。”

沈延庭盯著他,像聽見什麽荒唐事。

一個殺人連眼皮都不抬的人,這會兒說自己怕黑。

他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隻從鼻腔裏溢出一聲冷笑。

譚世恒卻麵不改色。

半晌,沈延庭從齒縫裏擠出一聲輕嗤。

“行,尊老愛幼,傳統美德。”

他沒再爭,撐著榻沿,慢慢挪到地上的幹草鋪。

傷腿伸直,另一條腿曲著,後背抵上牆壁。

譚世恒把外套脫了,搭在榻尾。

他在榻沿坐下,沒立刻躺,摸出煙盒,又想起這是在屋裏,重新揣回去。

他也側身躺下。

沈延庭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

“......你打呼嚕嗎?”

譚世恒回道,“不打。”

“最好別打。”沈延庭睨他一眼。

譚世恒沒接話。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煤油燈芯跳了一下,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延庭閉上眼,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旁邊那人已經睡著了。

黑暗裏,譚世恒忽然開口。

“不想睡柴房。”他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說服南枝,回海城。”

沈延庭眼皮動了動,沒睜眼,也沒吭聲。

這話還用他說。

他也想帶那女人回海城。

可她那倔勁兒,他領教過不止一回。

硬勸沒用,軟的她不信。

是得想個辦法。

他翻了個身,吱呀響了一聲。

“你能不能別翻來覆去的。”譚世恒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你可別忘了,你明天還得給王嬸犁地。”

沈延庭側躺著的背脊頓了一下,沒好氣道。

“......知道。”

在姓譚的麵前,他的氣勢不自覺地會弱幾分。

這種感覺,讓他煩透了。

——

次日。

宋南枝醒的時候,天已大亮。

安安正啃著自己拳頭,寧寧還睡得四仰八叉。

她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灶房飄來柴火氣息。

“王嬸,那倆人呢?”

王嬸正往灶膛裏添柴,聞言直起腰,在圍裙上擦手。

“天還沒亮透就走了,要把剩下那塊地犁完。”

宋南枝從缸裏舀水洗臉,輕笑一聲。

還挺積極。

王嬸把鍋蓋揭開,裏頭熱著紅薯粥,她邊盛邊嘟囔。

“南枝,你那舅舅......是不是瞧不上沈同誌?”

宋南枝接過粥碗,沒接話。

王嬸用鍋鏟刮著鍋底,“就是看他跟沈同誌說話那勁兒,夾槍帶棒的。”

“讓沈同誌去犁地,這不是欺負人?他那腿,還沒好利索呢。”

“王嬸,您好心收留他們,他們幹點活,不算啥。”

王嬸歎了口氣,捧著碗坐下。

“自打村後坡那塊地被糟蹋了,我這心裏頭總不踏實。”

她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紅薯。

“當時村裏人都說,是山上的怪物幹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宋南枝。

“你說那怪物,不就是沈同誌嗎?”

“可這些日子處下來,我看他也不像那種人啊。”

宋南枝低頭喝粥。

當然不是沈延庭,他是個軍人,不會幹這種缺德事。

“多半是村裏有人紅眼病。”

王嬸點了點頭,她咬著筷子尖,想了半天,沒想出是誰。

鍋裏的粥還熱著,她用籠布包好飯盒,又往裏擱了兩個窩頭,一碟鹹菜。

“我留了飯。”她把飯盒推到宋南枝手邊。

“宋妹子,等你吃完,去給他們送送。”

宋南枝看了眼飯盒,王嬸真是心善。

“......行。”

——

日頭升到半竿高,宋南枝拎著飯盒出了門。

後坡這條路,她走過幾回。

快到王嬸那塊地時,迎麵過來個人,藍布衫,手裏拎個空籃子。

擦身過去時,那人先開了口。

“喲,這不是宋妹子嗎?”

宋南枝腳步頓了頓,認出那張臉。

是劉嬸子。

上回在王嬸家菜地邊上,和王嬸嗆嗆那個。

“劉嬸。”她點了下頭,腳下沒停。

劉嬸子卻跟上來兩步,眼睛往她手裏飯盒瞟。

“這是幹啥去?”

宋南枝步子沒放慢,聲音也淡,“給地裏送飯。”

“王嬸地裏?”劉嬸子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尾音拖得長長的。

“哦?聽說王嬸家又來了個人,是你親戚?”

“王嬸可真是好命,兒子不在跟前,也有人上趕著給犁地。”

宋南枝抿了抿唇,沒回頭。

剛來那會兒,這位劉嬸可不是這麽說的。

“一個女人帶倆沒爹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經人......”

還說,王嬸沒心眼,兒子不在家,小心被人騙了去。

如今倒成了“王嬸有福氣”了。

想到這,宋南枝沒好氣道,“在王嬸家,總不好白吃白住。”

劉嬸子卻不緊不慢地跟上來,和她並排走。

“給王嬸交點錢不就得了。”她語氣輕飄飄的。

“你們城裏人細皮嫩肉的,何必下地幹活。”

宋南枝沒說話。

錢,她不是沒給過。

可就算推讓幾個來回,硬塞到王嬸手裏......

最終,那些錢,轉了一圈,王嬸還是花在安安和寧寧身上。

劉嬸子見她不吭聲,偏過頭瞅她一眼。

“沒錢啊?”

她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角,笑了。

“難怪幾個城裏人,願意窩在這兒幹農活......”

沒錢還得養活倆孩子,也就王嬸子好騙。

宋南枝腳步頓住,她轉過身,看向劉嬸子。

可話還沒出口,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噗嗤,踩在土路上,越來越近。

一個男人從岔路跑過來,肩上扛著把鋤頭,跑得滿頭汗。

“讓讓,讓讓......”

劉嬸子側身躲了一下,看清是誰,嗓門立時拔高。

“二狗子,你跑什麽跑,趕著投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