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被他眼中駭人的赤紅,震住了。

手臂被抓得生疼,一時忘了掙脫。

下意識地回答道,“這麽小的孩子發作這麽急這麽重。”

“確實要高度懷疑有家族傾向,你......”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沈延庭已經鬆開了手。

如果......如果安安像他當年那樣......

“救他!按最重的驚風治!用最快的辦法!”

他聲音幾乎破裂。

“要轉院嗎?去縣裏?去省裏?現在就去!”

“現在抽搐必須立刻控製!路上更危險。”

醫生也吼了回來。

“準備搶救!需要家屬簽字,你是孩子什麽人?!”

“父親!”沈延庭毫不猶豫,一把抓過護士遞過來的病曆本和筆。

狠狠地寫下了那兩個字。

父親。

筆尖幾乎劃破紙麵。

“我是他父親,所有責任我擔,救他,必須救他!”

他把病曆本塞回護士手裏。

目光死死鎖住正要被推去搶救室的安安。

門關上的一刹那,他脊背重重撞在牆壁上。

傷腿傳來的劇痛,此刻微不足道,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千萬不能有事。

......

宋南枝交完費,手裏捏著收據,急匆匆往回走。

沒想到辦個手續這麽久,該讓沈延庭來的。

她嘴裏嘀咕著,剛到診療室門口,卻發現裏麵空無一人。

床鋪淩亂,還有丟在地上的冷毛巾。

她心猛地一沉。

“人呢?”她抓住一個匆匆路過的護士。

“孩子突然抽搐,送搶救室了!在那邊!”

護士指了一個方向。

宋南枝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抽搐?

搶救室?

怎麽會......剛才不是打了退燒針?

她朝護士指的方向跑去,在搶救室門外,看到了靠牆站著的沈延庭。

他臉色慘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此刻赤紅一片。

她沒見過沈延庭這個樣子,從來沒有。

“沈延庭......”宋南枝的聲音在發抖,“安安呢?”

“他們說什麽搶救室?到底怎麽了?”

“不就是發燒嗎?”

沈延庭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那眼神裏的東西,讓宋南枝的心髒狠狠一縮。

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安安他......抽搐了。”沈延庭的聲音幹澀。

“可能是......熱厥症。”

“什麽症?”宋南枝沒聽過這個詞,但抽搐兩個字已經讓她魂飛魄散。

“怎麽會抽搐?醫生呢?醫生怎麽說?”

“在搶救。”沈延庭吐出三個字。

“搶救......”宋南枝腿一軟,慌忙扶住牆才沒有滑下去。

“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就......就搶救了?”

她還是不相信,猛地看向沈延庭。

沈延庭承受著她的眼神,心髒像被鈍刀反複割。

他知道她怕,他何嚐不怕?

他啞聲說,試圖安慰,“這病......我小時候......也得過。”

“可能......是遺傳。”他不知道怎麽把這句話說出來的。

相當於承認了安安是自己的孩子。

他抿了抿唇,又添了句,“不過,一定會沒事的。”

“遺傳?”宋南枝抬眼看他。

隻覺一股混著擔驚受怕的怒火,以及積壓太久的委屈。

瞬間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她往前一步,逼視著他的臉,眼淚洶湧而出。

“你現在承認自己是孩子的父親了?”

“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你沒管過一天,沒換過一次尿布!”

“沒哄他睡過一次覺,甚至都沒好好抱過他!”

“現在他病得這麽重,躺在裏麵搶救,根源卻是你!”

她幾乎是嘶喊出來。

“你除了帶給他這個......你還給過他什麽?”

她衝上前,拳頭失控地砸在沈延庭的胸膛上。

“要是安安有什麽事......沈延庭!我恨你!我恨你!”

她的捶打沒什麽力氣,卻每一下都砸在沈延庭最痛的地方。

他站著沒動,任由她發泄。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將崩潰的宋南枝緊緊摟進懷裏。

用的是近乎禁錮的力道。

宋南枝掙紮,哭喊著,“放開我!你放開!”

“打吧。”沈延庭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啞得不成樣子。

“是我渾蛋,要是安安......真出了事,你殺了我都行。”

“宋南枝,我也......害怕。”

就像小時候那樣。

他最後那兩個字,令宋南枝掙紮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從來驕傲,嘴硬的男人,他在發抖。

他也會......害怕。

時間一分一秒,漫長如淩遲。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看到相擁的兩人,愣了一下。

兩人立刻分開,幾乎是同時撲到醫生麵前。

“醫生,安安他怎麽樣了?”

宋南枝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醫生摘下口罩,舒了一口氣。

“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下來了,好在處理得還算及時。”

宋南枝鬆了口氣,腿一軟,沈延庭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是......是那個熱厥症嗎?”沈延庭問,聲音依舊緊繃。

醫生點點頭,神情嚴肅,“臨床高度懷疑。”

“這種病很麻煩,一旦在嬰幼兒期誘發,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孩子現在還小,以後要格外注意,任何發燒都不能掉以輕心。”

他說完,看向沈延庭,“你有這病病史?”

“......是。”沈延庭承認。

“那就說得通了,孩子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三天,防止反複。”

醫生交代完,又看了一眼宋南枝,“也別太擔心,等會孩子就推出來了。”

宋南枝機械地點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醫生離開後,沈延庭扶著她到旁邊的長椅坐下。

他自己卻沒坐,而是蹲在了她麵前。

這個姿勢讓他那條傷腿承受著壓力,但他毫無所覺。

他仰頭看著宋南枝,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對不起。”他啞聲說。

宋南枝看著他,“你小時候......”

“也是這麽過來的?”

沈延庭沉默了片刻,移開視線,看向地麵,聲音很低。

“嗯,我那次......燒了三天,沒人當回事,差點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宋南枝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著沈延庭垂下的側臉,看著他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她忽然就懂了。

懂了他剛才在搶救室外,為什麽是那種反應。

她從未見過的眼神。

那深不見底的,原來是童年深淵的驚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