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秋天,老家的紅棗又該上市了。
我出生的時辰正逢春上,這一天,在一家工廠做工的父親聽說母親給他生了個胖兒子高興極了,從廠子裏移來一棵小棗樹,栽在家裏的院子裏,父親說,"紅棗,紅棗,盼兒子早(棗)日紅火哩!"此後,棗樹伴著日月和我一天天長大,它飲著風,沐著雨,在父親精心地侍弄下舒展腰身,父親真的把這棵小棗樹看著是他的孩子啦,鬆土、剪枝、噴藥……父親一著不讓,每逢棗花怒放時節,父親更是日夜留心,生怕自己不慎使棗樹出了什麽岔子而影響了結果。樹長高了,我也在父親的掌心裏長大了。每天早上去村裏小學讀書前,我總是先向棗樹行禮問好,並舒開肺腑呼吸它那清新的氣息。到了晚上關窗睡覺前,我又總是默默地向棗樹揮手祝安。而夜的夢境常常被紅紅甜甜的棗兒占領,棗樹,成了我童年形影不離的夥伴。
15歲那年到外鄉讀高中,人在異鄉,就時常有一種淡淡的鄉愁,時近中秋,鄉思更濃。15歲的我畢竟還是個孩子,每當課餘之時,總是想起那株可人的棗樹,想著想著,眼眶就溢出了淚水。就在這模糊的視線中,我仿佛看見了皺紋過早爬上了額頭的母親和滿眼滄桑的父親,也仿佛看見了因貧窮而讀不起書的放牛的姐姐……鄉思的淚水一旦湧出,便再也關閉不住。第2天一大早,我讀書以來第一次無緣無故地曠了課,坐上汽車奔回家裏,母親先是驚喜,後是驚訝,當得知我曠課戀家的情況後,狠狠摑了我一個巴掌。我的淚水頓時湧出,繼而母親傷心的樣子,我慚愧極了,立刻又踏上了返校的路程。臨別,我匆匆地偷望了那株我日思暮想的棗樹,棗樹正掛一身紅紅的棗兒,似一隻隻腫紅的眼睛在憎憎地看著我,是在恨我這個不爭氣的朋友麽?
考上大學在北方讀書時寫了這麽一首題為《南方的紅棗樹》的詩:"這一粒粒大紅棗兒/是誰腫紅的眼睛/在夜間注視北方的表情//這一粒粒大紅棗兒/像一顆顆棉桃般的鉛字/跳上南方的枝頭/溫暖北方石頭的心//這一粒粒大紅棗兒/從南方的柳條籃子裏跑出來/曬在北方的陽台上/叫一片流浪的棗葉流淚//手,一觸動這北方的紅棗樹/就有回歸家園的情緒/流遍全身……"這時,飽嚐鄉思之苦的我,已將棗樹的形象深深地刻入了我的骨子裏,滲入了我的血液裏。
棗樹是幸福的,因為不論什麽時候,有人時刻在銘記著它,懷念著它。我也是幸福的,因為我有一棵和我同齡的棗樹陪我走過人生的每一坎每一坷,從棗樹的身上,我看到自己幸福的童年和人生真實的影子。哦,家鄉的棗樹,哦,幸福的棗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