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她來我的辦公室打一封信時認識的。那不是她自己的,是別人的。
那封信很長,我邊打,她邊在我身邊校對,神色焦慮。她說,要在十分鍾內打完,人家忙著要呢。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給人家當短工的。一天8個小時,一個月300元錢。她還有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子,八九歲了。
她告訴我,她是不甘心做工的,那家主人是外國人,她為人家做短工,主要是學習外語。她說,學好外語,她要出國。
她是一個離婚的女人,丈夫是機關單位,是幹公安的。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在鋪天蓋地的下崗人流中,她為有那樣的好丈夫而自豪。
結婚十四年了,她仍夫妻二人沒有吵過架,後來他丈夫便在外麵又有了一個比她年輕的女人,她就像那個秋後的一把扇子。丈夫從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嫌棄她開始,到後來鬧到法庭正式涉及離婚。不要她了。起初,她不願意離婚,自己無工作,還有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孩子。丈夫便惡狠狠地打她,還要動刀子。辦手續時,三間房子有她一間,丈夫和他新妻子住進去後,她覺得極不方便,索性,把那一間也讓給他們新夫妻倆。孩子本來是跟著丈夫的,他有能力撫養。可後來,不知為什麽,丈夫又把孩於送還下崗在家的她。
為了自己,更為了孩子,她不得不給一個有錢的外國人家洗衣做飯,買菜。掙的錢勉強能糊口。她說,她知道掙的太少,但能學外語,她目的要出國。
她的境遇深深地牽動著我的心。看得出她曾經也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卻落到今天的這種地步。是不是恨她那個變心的丈夫,還是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守住愛情。或者那個走進她們當中的那年輕的女人。
我很想為她寫點什麽,在她走的時候,我要下了她的傳呼號。我想為她寫點什麽。在晚上傳她的時候,整整傳了她一個晚上,她都沒有給我回電話。
第二天,她借買菜的空,來到我的辦公室。說:"很抱歉,孩子昨晚上病了,離不開,家裏又沒有電話。""我隻想跟跟你隨便聊聊,想寫一寫你。"我說。她那雙眼睛充滿濕潤,"要寫我,可以足夠你寫一本厚厚的書。"她接著又說,"但又有什麽用呢,能喚回他那顆心麽?""想寫寫你,看能幫你點什麽。"她笑了。前兩天我孩子在八一公園喝藥差點死了,一個記者聽了我的訴說,都沒敢上報,孩子他爸可生性了,知道這事,敢拿刀子和你拚了。
我感到一種恐怖。世上的親情該是最可貴的,卻偏偏卻有人放棄這份道德,去喜新厭舊。還居然能付出血的代價?啊,值嗎?
說著話的時候,她的傳呼機響起來了,是她的妹妹。今天是她的母親的生日,她居然忘了。"你看我這腦子,一直不好使,今天我母親的生日,我還沒為她買禮物呢。"她不能和我說下去了,匆忙地離去。本想為她寫點什麽,可現在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代人的悲劇,我隻知道我不能對她抱以同情,她屬於那種堅韌而又極富有愛心的母性。隻能對她,對天下如她一般的女人們送一句:珍重自己珍重今生!這是最好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