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手中那份剛剛簽下的合同,傅臣那龍飛鳳舞的簽名還帶著油墨的嶄新氣息,囂張又自信,一如其人。

這場博弈,她接了。

不到二十四小時,第二天中午,季晚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銀行的到賬短信。

一串零的數字,精準地落在了她為“心火基金”開設的專項賬戶上。

傅臣的效率高得驚人,他用最無可挑剔的行動力,證明著自己的“誠意”。

可這份誠意,在季晚眼中,更像是一張織得天衣無縫的網。

就在她思索著如何將這筆資金進行第一步規劃時,工作室的門鈴響了。

季晚通過可視門禁看了一眼,屏幕上出現一張年輕而執拗的臉,眼底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是馮樓。

那個拿著AI陪伴機器人項目,處處碰壁,卻依舊固執地認為自己能改變世界的年輕人。

季晚打開了門。

“季總。”馮樓的嗓音有些沙啞,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我能占用您半個小時嗎?不,十五分鍾就夠。我想請您去看一樣東西。”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懇切,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我的項目計劃書你看過了,”馮樓的語速很快,生怕她會拒絕,“但那隻是紙上的東西,它無法展示出萬分之一的真實。我想讓你親眼看看。”

季晚看著他。

馮樓,遲家的私生子,遲溫衍同父異母的弟弟。這個身份,是橫亙在她和這個項目之間最深的一根刺。

與遲家再扯上任何關係,都是她極力避免的。

“馮先生,我很欣賞你的執著。”季晚的語氣很平靜,“但是,一個項目的價值,不僅僅在於技術本身。”

“我明白!”馮樓立刻接話,他眼中的光更亮了,“您是擔心我的身份會給項目帶來麻煩,擔心遲家對嗎?”

他如此直白,反倒讓季晚有些意外。

“我向您保證,”馮樓舉起手,神情嚴肅,“這個項目,從概念到實體,每一個零件,每一行代碼,都和遲家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馮樓的東西,不是遲家的。”

他的話語裏,有一種與那個家族徹底割裂的決絕。

季晚沉默了片刻。

她是一個商人,一個合格的投資人。她不能因為個人的情緒,去否定一個可能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項目。

“你的東西在哪裏?”她問。

馮樓的眼睛瞬間被點燃:“就在這棟樓下,我的車裏。”

季晚拿起外套,跟著馮樓走出了工作室。

他的車是一輛破舊的改裝麵包車,車廂裏堆滿了各種工具和線路板,像一個移動的實驗室。而在車廂的正中央,一個半人高的白色機器人安靜地坐著。

它的設計極為簡約,通體是溫潤的啞光白,沒有五官,頭部是一個光滑的球麵,隻有一圈藍色的光帶在緩緩呼吸。

“它叫‘零’。”馮樓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驕傲,他打開了機器人的開關。

那圈藍色的光帶閃爍了一下,然後變成溫暖的橙色。

一個輕柔的,聽不出男女的中性電子音響起:“馮樓,你今天的心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二點五,情緒波動頻率很高。你很緊張。”

馮樓深吸一口氣,對季晚說:“季總,你可以和它聊聊。”

季晚的目光落在這個叫“零”的機器人身上,帶著審視。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冷:“你好,零。”

“你好,季晚女士。”零的頭部微微轉向她,光帶的顏色沒有變化,“你的聲線很平穩,但你的微表情顯示,你對我充滿了警惕和懷疑。”

季晚的心頭猛地一跳。

這超出了她的預料。市麵上的AI,隻能進行程序化的問答,而眼前的“零”,竟然在分析她的情緒。

“你為什麽叫‘零’?”季晚繼續問,她想看看它的極限在哪裏。

“因為我從零開始,也希望能幫助每一個使用者,讓他們的煩惱歸零。”零的回答流暢而自然,完全沒有機械的停頓,“而且,馮樓說,‘零’代表了無限的可能性。”

季“晚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它。

馮樓在一旁解釋道:“它內置了最頂級的情感識別模塊和深度學習算法,它不隻是一個語音助手,它是一個‘陪伴者’。它能通過對話、語氣、甚至對方的心率和體溫變化,來判斷對方的情緒,並給出最合適的反饋。”

季晚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被驚豔到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產品,這是一個可能顛覆整個社交模式,甚至能為無數孤獨症、抑鬱症患者帶去慰藉的偉大創造。

馮樓的技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然而,當她從這份驚豔中回過神,看向旁邊那個眼神熱切的年輕人時,心底的芥蒂再次浮現。

遲家的私生子。

這個身份,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這個項目太好了,好到讓她不安。

而這個創造者,他的姓氏,他的血緣,都與她生命中最深的漩渦,緊緊相連。

投資馮樓,就意味著無法徹底擺脫遲家的陰影。

這究竟是一個天才的呐喊,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車廂內的空氣,因為沉默而變得凝滯。

季晚的目光從機器人“零”的身上,緩緩移開,最終定格在馮樓那張混合著緊張、期盼與不安的臉上。

她的聲音,比車外的冬夜還要冷上幾分:“遲家的手筆,一向很大。我不確定,這是你的項目,還是他們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馮樓所有的偽裝和驕傲。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主的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屈辱和憤怒。

“我姓馮,不姓遲!”他幾乎是低吼出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絕不會來找一個和遲家有關的人!”

他死死地攥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