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夏金玉依約來到清涼書屋。

推開玻璃木門,舊書和著檀香的馨香,暖暖地罩過來。

書架排得很密,但卻錯落有致,柔和的燈光灑在書脊上,綠植也恰到好處地點綴著,令人心曠神怡。

書店裏人不算多,幾個讀者散落在角落,安靜地翻著書。

江寧已經在裏麵等著了,見夏金玉進來,便從靠窗的長桌旁站起身,迎上去:“來了?路上還好吧?”

“還好,今天不擁堵,”夏金玉環顧四下,由衷讚歎,“你姐的書店,感覺真的很舒服,像另一個世界。”

江寧笑了笑:“她花了不少心思。這邊坐,晚飯就在這兒吃,看書區這邊寬敞,我姐說就當野餐了。”

他指了指靠著落地窗的一排長桌,上麵已經擺好了幾碟清爽的小菜和碗筷。

窗外,天色漸暗,秦淮燈彩剛剛亮起,映在玻璃上,粲然不似人間。

江淮月從書架後麵轉出來,係著一條素雅的圍裙,笑意溫婉:“金玉來啦!快坐,別客氣。書店裏不好動明火,就用電磁爐簡單做點,清淡些,免得油煙熏了這些寶貝書。”

飯菜確實清淡。

一碟清炒蘆筍,一小碗糖醋小排,還有熱氣騰騰的雪菜肉絲豆腐羹。

沒有重油重煙的菜肴,整間書店裏隻飄散著淡淡飯菜香,也不喧賓奪主。

“嚐嚐這個,”江淮月給夏金玉盛豆腐羹,“這陣子事兒多,吃點清淡的養養胃。”

夏金玉接過湯碗,口中謝著,心裏泛起暖意。

抬頭看江寧,他正忙著給她遞筷子、挪椅子,動作殷勤又有點笨拙。

江淮月抿唇笑著,那笑意裏藏著姐弟二人才懂的促狹。

飯桌上,江淮月聊起書店最近淘到的幾本有趣舊書,又問了夏金玉一些城牆保護的工作,話題輕鬆自然。

但夏金玉能感覺到,江淮月的目光,不時在她和江寧之間流轉,那笑意裏藏著幾分含蓄的溫情。

“江寧這半年,跑了很多地方,現在總算把攝影任務完成了。”江淮月夾了一筷子蘆筍,狀似無意,“我這個弟弟,以前就知道悶頭對著電腦和書,話都懶得跟人多說。”

夏金玉瞥了瞥江寧,似笑非笑道:“嗯,也就在城牆上偶遇故人時,話多了些。”

江寧正在喝綿軟的豆腐羹,但被這話噎了一下。

那件事,他隻解釋了一次,擔心多說多錯,越描越黑,但似乎夏金玉不吃這一套?

看樣子,還要再找機會解釋一番。

江淮月不知此事,此時看了弟弟一眼,眼裏笑意更深了些:“現在倒願意往外跑了,回來還知道跟我講那些城牆的故事、遇到的人。多虧有你,有你們城牆保護中心這麽多有意思的事,讓他也能把愛好和正事結合起來。”

“姐——”江寧拖長了聲音,耳根微微泛紅。

夏金玉低頭喝湯,假裝沒聽出話裏的弦外之音。

一頓飯吃得溫馨而融洽。

飯後,江淮月收拾碗筷去洗,江寧則帶著夏金玉來到書店一角專門辟出的“研究區”。

這裏有兩台並排的電腦,旁邊是幾排堆滿資料的架子,有些是線裝書,有些是現代打印的資料夾,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複印的手稿。

“這就是我和姐這幾年的‘戰果’,”江寧一邊開機一邊介紹,“一直在搜羅和購買與江紹恩、明代匠戶、傳拓技藝相關的電子資料。古籍掃描本、地方誌電子版、學術論文數據庫、還有從各種舊書商那裏淘來的電子文檔,攢了快兩年,硬盤都快裝不下了。”

夏金玉環顧四周,有些驚歎:“這麽多?你們這是自己建了個小型數據庫啊。”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江寧調出電腦上的一個檢索界麵,語氣裏帶著點得意,“我們用了一個跨文檔全文檢索係統,可以同時搜索這些資料裏的任何關鍵詞。古籍大多是掃描版,但很多做過OCR文字識別,雖然準確率不是百分之百,但比一頁頁翻書效率高多了。”

夏金玉眼睛一亮:“這個厲害!我們中心也想搞類似的係統,可惜數據量太大,涉及的古籍又雜,一直沒整合好。你們這是怎麽弄的?”

“開源軟件,加上自己寫了一點腳本。”江寧謙虛地笑笑,“小打小鬧,跟你們中心那種級別的沒法比。但對我們姐弟倆自己查東西,夠用了。”

他在搜索框裏輸入“紹恩”,然後敲下回車。

屏幕上進度條緩緩爬行,一個個文檔被打開、掃描、比對。

十幾秒後,結果頁麵跳出——零條匹配。

“……”江寧愣了一下,“這個之前搜過,確實沒有。”

他又輸入“江拓”。同樣,零條。

“傳拓”倒是搜出了十幾條,但大多是在講傳拓技藝本身,或者提到某個清代拓工,跟“江紹恩”毫無關係。

“金陵匠人”“明代甲首”“磚銘督造”……一連換了七八個關鍵詞,要麽沒有結果,要麽搜出來的內容跟江紹恩八竿子打不著。

江寧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他看了看夏金玉,有些訕訕:“本來,覺得資料已經很多了,真到用的時候,好像還是不夠。”

夏金玉倒不覺得失望,反而安慰道:“本來就是在曆史縫隙裏找線索,哪能那麽容易。能找到《祖稟錄》,已經是奇跡了。”

江淮月洗完碗,擦著手走過來,看到屏幕上一個接一個的“零條”,也明白了狀況:“還是沒找到?”

“嗯,”江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關鍵詞都快試遍了,‘紹恩’‘江拓’‘明代匠人’‘金陵傳拓’……全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