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朝天門段城牆。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輕籠著蜿蜒的江水和沉睡的老城。

空氣中,縈繞南方冬季特有的濕冷感。

江寧背著攝影包,沿著石階登上城牆。

他特意選了一早,避開眾多的遊人,求得一份拍攝所需的靜謐——盡管昨晚隻睡了三小時。

登上牆頭,視野豁然開朗,頗有逸興遄飛之感。

江水靜靜流淌,對岸遠山如黛。

城牆並不高峻,卻因著這山水相依,別有一份古樸靈秀的氣質。

青灰色的城磚,與巨大的紅褐色條石交錯砌築,縫隙裏生著蒼蒼青苔,牆頭野草亦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江寧尋到了幾個角度,拍攝了好幾張,但又覺得不過差強人意。

仔細一琢磨,才恍然驚覺自己心中裝著事兒。

下一秒,他走到一處僻靜垛口,背靠著牆體,從貼身內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了與夏金玉的聊天窗口。

昨夜,他將自己製作的“古籍鏡”APP,對《祖稟錄》全書進行了掃描。

上傳雲盤後,他又將PDF文件發給了三個人:父親、姐姐,和夏金玉。

父親、姐姐喜不自勝,自不必說。

此刻,江寧想單獨對夏金玉說點什麽。

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他發出一條信息:我在汀州城牆上,掃描件收到了嗎?除了我姐和我爸,我隻發給了你一份。原件我已妥善保管。書最後幾頁有後人補記,部分消除了我的困惑。你收到了嗎?

發完信息,江寧陷入沉思。

他一直困惑,為何江紹恩為“江氏傳拓”第一代傳人的信息,會消匿無痕。現在,總算有答案了。

其實,他本該早想到這個答案,不隻是他不夠大膽,還是應了“隻緣身在此山中”的老話。

信息剛發出沒多久,手機便響了起來,是夏金玉打來的。

江寧的心跳快了一拍,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江寧,”夏金玉笑吟吟的,“收到文件啦,我正在看。你那邊怎麽樣?安全嗎?”

她先問的是安全。

江寧聽得心頭一暖。

“我很好,在汀州城牆上,準備拍點照片,”江寧目光掠過城牆下的街市,“你看到那個補記了嗎?”

“剛翻到,”翻到那一部分,夏金玉頗覺唏噓,“原來如此……‘紹恩公因不堪匠籍世代束縛之累,於某歲借督運磚料之機,脫籍遠遁’……難怪,難怪史料難尋,行蹤飄忽。他是因為逃了匠籍,才徹底轉入傳拓行當,成了一名遊離於官方體係之外的‘自由’匠人。這就能解釋,為什麽他的技藝記載零星,名字卻出現在相隔甚遠的磚石之上——他或許在逃避稽查的過程中,輾轉多地,憑借手藝謀生,甚至可能隱姓埋名,隻以‘江拓’之技藝稱。”

“嗯,”江寧心中不無悵情,像那江麵上縈繞不去的霧氣,“補記裏還說,他晚年最後落腳在金俊明的老家蘇州一帶暫居。金俊明是明末的藏書大家,工詩善畫。江紹恩選擇在蘇州隱居,或許不僅是為了避禍,也可能因為那裏文人薈萃、金石收藏風氣濃厚,和他晚年的傳拓誌趣相投,甚至可能為金俊明或其友人圈子提供過拓片服務。隻可惜,為了隱藏逃籍身份,他做事更加低調,留下的直接痕跡就更少了。”(注1)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夏金玉輕歎一聲:“明代的匠戶製度……‘役皆永充’,世世代代被束縛在官營作坊裏,雖有技藝,卻無人身自由。

“紹恩公選擇逃亡,需要極大的勇氣,也注定了他後半生的顛沛與隱秘。

“我想……我們追尋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一段技藝,更是一個古代工匠在沉重製度下掙紮求變、追求技藝自主的縮影。”

聽得這話,江寧倏爾一怔。

或許,真如夏金玉所說,紹恩公之所以從甲首變成傳拓藝人,是因為他想按自己的想法來活。

陡然間,江寧心裏生出一個想法,但又有些抓不住……

他剛想說什麽,卻聽夏金玉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類局促:

“江寧,有件事……我一直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以前……嗯,我騙過你爸爸。”

“啊?”江寧一愣,沒反應過來,“什麽?還有這事兒?”

“就是……去年去你家拜訪,不是聊起城牆磚和一些線索嗎?”夏金玉語速快了些,似乎有點難為情,“當時為了……嗯,為了能更自然地引導話題,套你爸爸的話,我隨口說了一句,說好像‘在某某書或者哪份檔案裏看到過類似記載,但一時真想不起來了’。其實……我根本沒在哪本書或檔案裏確切看到過,就是……就是順口編的,想看看……嘿……”

“你套我爸的話,是為了查我吧?”江寧撇撇嘴。

“嘿嘿,這事兒翻篇了哈,”夏金玉語聲放得更輕,“結果,你爸特別當真,後來還問過我兩次,說‘小金啊,你上次說的那個記載,想起來是哪本書了嗎?’我……我隻好說暫時沒找到。現在想想,挺對不住你爸的。”

原來是這樣啊……

江寧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吃吃一笑。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去,帶著明顯的放鬆和愉悅。

“哈哈哈……我還以為什麽事兒呢!就這個啊?”

“你別笑!”夏金玉有些惱,“我這不是心裏過意不去嘛!你爸一片赤子之心,又那麽懇切,而我……”

“放心,絕對放心!”江寧止住笑,語氣變得極溫和,“我爸那人,對學術嚴謹,但人情上沒那麽較真。再說了,我可一直在他麵前說你好話呢,說你特別靠譜,是中心的骨幹,不僅自己專業強,還特別熱心,幫了我好多忙,一起找資料、分析線索什麽的。他對你印象,那是相當好。”

“呃?印象好不好,有什麽關係?”夏金玉反問了一句,

這反問,讓江寧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本意是寬慰,未想她竟然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嗎?

江寧忍不住,脫口便問:“你……不在乎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越界,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傳來夏金玉淡淡的聲音:“不在乎。”

(注1)筆者虛構這段情節的理由:金俊明其人,“好錄異書,工詩古文兼善書畫,尤長於墨梅”,“且手自抄錄珍本以及交遊文稿凡百餘種”,“藏書甚多,收經籍秘本、名人手稿數百種,裝成巨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