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凡邑十分確信，毛龍強法律上的妻子並非視頻中的女人。在他的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他反複觀看這段視頻。

視頻中，明娜和平時一樣，在深夜走出學校的後麵。她坐在攤子的折疊椅子上，衝屏幕外的什麽人說了一句話。時間已經接近淩晨，街上的行人不多，攤位上隻有寥寥幾名食客，所以明娜單獨坐了一個桌子。

明娜說完話，抱著背包坐在椅子上。她耷拉著雙肩，整個人顯得有氣無力的，眼神也處於放空狀態。

大約四五分鍾後，一隻女人的手把一盤炒飯放在明娜麵前。就在這時，明娜突然全身緊繃，衝畫麵外看了一眼，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什麽話。

陸凡邑根據明娜的嘴型推斷，她衝著那隻手的主人說了一聲“謝謝”。從明娜渾身緊繃到她假裝若無其事，不過眨眼的功夫。若不是仔細看，就連他都發現不了，所以她在極力掩飾自己的情緒變化。

屏幕上，明娜低頭吃炒飯，眼角的餘光是不是往右上方瞟去。等到係著圍裙的女人把幹炒牛河端給明娜鄰桌的食客，明娜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要努力記住她的臉。

女人似乎渾然未覺，轉身走出了視頻畫麵。

明娜低著頭大口大口吃飯，左手始終護著膝蓋上的背包。她很緊張包裏的東西。

大約十多分鍾後，明娜掃碼付錢後離開攤子，坐上路邊的出租車。玻璃的反光中，明娜的視線始終盯著某個方向。

陸凡邑懊惱極了。校門口的兩個攝像頭都沒有拍到，明娜究竟在看什麽。從女人步行的頻率和她的動作推測，明娜注視的地方，應該是女人的灶台。

一般路邊攤的灶台都是一個煤氣罐，搭配一至兩個爐灶。這個女人的攤子隻供應炒飯、炒麵等等簡單的食材，大概率隻有一個爐灶。明娜盯著那個位置……有人站在灶台前麵和那個女人說話！

明娜認出了和那個那人說話的人，她的種種表現說明，明娜不確定女人和說話的人是什麽關係，又或者他們說話的內容有不對勁的地方。

陸凡邑無法肯定，和女人說話的人就是毛龍強，但那人一定是明娜在意的某個人。他把每天晚上同一時間的監控視頻都調了出來，尋找與擺攤的女人相熟的人。

從Ficci旗艦店起火，到此刻陸凡邑坐在電腦屏幕之前，時間已經過去七個多月了。陸凡邑知道，與擺攤的女人說話的人不一定就是毛龍強，但他有一種感覺，那人一定與案子有關。

他一個接一個觀看視頻，看著女人日複一日在校門外擺攤。

女人的攤子很小，隻有四個小桌子，外加幾個折疊凳子。每天晚上九點半，路口的保安下班了，女人就會艱難地推著小推車來到校門口。

陸凡邑推測，她在白天一定有一份另外的工作，因為她每次來到校門口，都會先用拳頭敲打後腰，然後再慢慢地平板車上卸下小桌子，再把折疊凳子一一擺放在小桌子盤子。

她總是在差不多的位置擺攤，她的爐灶偶爾才會出現在鏡頭下，所以陸凡邑很少能看到她有條不紊地擺上食材，把調料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一般來說，等她把食材擺好了，食客們就會陸續上門。每每有客人來了，她立馬就會打起精神，笑著為客人點餐。

陸凡邑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但從他們對話時候的身體語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食材基本都是老客戶，與其說是點餐，不如說是打招呼。

女人的攤子從晚上九點半，一直經營至第二天淩晨兩點半左右。除了台風暴雨，她幾乎風雨無阻地出攤，沒有一天間隔。

陸凡邑拚命告訴自己，他在查案，不能感情用事，但是當他一遍遍看著和自己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女人日複一日做著重體力活，他的胸口仿佛堵著一團棉花。他從來不知道，在霓虹燈閃爍的現代大都市，還有這樣的人在沉睡後的城市中努力生活。

可能因為連續加班，他的眼睛又幹又澀，幾乎每隔十分鍾就要滴一回眼藥水，惹得邊上的民警頻頻轉頭看他。

在陸凡邑不知第幾次滴眼藥水之後，旁邊的民警忍不住調侃：“小陸，你們刑偵隊這麽忙啊！我看你都成大熊貓了，這是一個禮拜沒睡覺了？”

陸凡邑敷衍：“是啊，是有點忙。”他眨眨眼睛，眼藥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他趕忙擦拭臉頰，閉著眼睛緩解不適感。

另一位民警湊到他身旁，看一眼屏幕，問道：“我看你一直在看這段視頻，有什麽不對嗎？”

陸凡邑來不及回答，另一名民警笑著接茬：“他們刑偵隊是忙的，都死了那麽多人了，能不忙啊。”

此刻剛剛過了早高峰時間，負責全市交通協調的民警在高度緊繃的工作狀態中回過神，用玩笑話緩解之前的緊張情緒。陸凡邑很理解他們，笑著揉了揉眼睛，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站在陸凡邑身後，端詳他麵前屏幕的民警脫口而出：“你一直看這個女人，你們不會懷疑，這個女人也想放一把火，把自己燒死吧。”

陸凡邑猛地睜開眼睛，震驚地看著說話的民警。他僅僅隻是旁觀她日複一日沒有盡頭的工作，他都覺得自己快絕望，這個女人每天處在這樣的工作中，她會是怎麽樣的心境？

女人的灶台下麵是一個燃氣罐，這個燃氣罐早就是市裏禁止的不合規產品，一經發現城管就會馬上沒收。這應該是她每晚等到九點半以後才出攤的原因。

這樣的煤氣罐，再加上不安全的閥門，以及明娜在學校實驗室製取的強效助燃劑……這些東西，足夠把方圓幾十米內的東西全部炸毀！

如果這個女人在居民區點火……

陸凡邑不敢想象這樣的後果。

“不要慌，不要慌。或許整件事和她沒有關係。”陸凡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按下繼續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