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陳婉萍的解釋無懈可擊。確切地說,陸凡邑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懷疑什麽。

很明顯的,陳婉萍夫妻和明娜不可能有交集。理論上,魏金來不是錢梅的報複對象,但眼前的事實:魏金來失蹤半月有餘,他的車子和另外三樁命案有關,此刻已經燒成了灰燼。

鄭培民趁著陸凡邑問話的當口,把陳婉萍的出租屋大致檢查了一遍,同時聆聽他們的對話。

陸凡邑公事化地問:“魏金來可能去了哪裏……”

陳婉萍不高興地搶白:“他去了哪裏,我怎麽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就上門去討錢了。既然他沒死,你們要是找到他,代我告訴他,他再不把錢拿回來,我就和他離婚,帶著孩子們改姓!”

陸凡邑順著她的話,問道:“他欠了你錢?”

陳婉萍大聲嚷嚷:“我替他生孩子,養孩子,難道他不該拿錢回來?當初,是他鬼迷了心竅,竟然想要拋棄妻子。結果他被人騙了,把家裏的錢全都賠光了,難道不是他欠了我?”

陸凡邑要求陳婉萍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

陳婉萍一副高高在上,占據道德製高點的神情,把魏金來誤入殺豬盤,被騙光積蓄的經過陳述了一遍。

對陳婉萍夫妻來說,這一個殺豬盤毀了他們半輩子的努力,魏金山更是因此一蹶不振,沉溺於沾花惹草,失去了工作的動力。

不過對於刑偵隊來說,這是一樁極為普通的案件,涉案金額也不大。

陳婉萍看到陸凡邑一味低著頭做記錄,他和鄭培民都沒有表現出義憤填膺,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她頓時火冒三丈,以自己要去上班為借口,把他們趕了出去。

陸凡邑直到坐上副駕駛座才意識到,陳婉萍為什麽生氣。他不禁想到馬麗麗控訴他,無法共情倪月娥的遭遇。他低聲咕噥:“隊長,我們是不是太沒有同情心了?”

鄭培民轉頭看他一眼,平靜地說:“如果每一樁案子我們都‘真情實感’地代入受害人,隻怕沒有人能夠長久地堅持下去。”他們當然同情受害者,否則就不會從事這份職業,隻是他們必須學會把自己的私人情感從工作中抽離。這個道理和醫生不可能為每一個死者落淚,是一樣的。

他再一次叮囑陸凡邑,“距離你退休還有近三十年的時間,如果你不能學會與涉案人保持距離,可能就連三年都堅持不了。”

陸凡邑回憶著陳婉萍住處的陳設。以普通人的標準,那裏不能稱之為“家”,隻是一個過夜的地方。相比橋洞,那裏僅僅隻是多了一個屋頂。

根據附近村民的描述,以前她和魏金來過著不錯的生活,至少屋子裏總是幹幹淨淨的。雖然未經核實,但是陸凡邑相信,是“殺豬盤”毀了這對夫婦對生活希望。陳婉萍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麵欺騙警察。

陸凡邑歎一口氣,拿出鄭培民上車之前交給他的證物袋,問道:“這是魏金來的頭發?”

鄭培民點頭:“我從屋裏的梳子上拿的。陳婉萍是長發,這根頭發明顯不是她的。”

“可是……魏金來已經失蹤半個多月了……”

鄭培民打斷了陸凡邑:“等那兩具無名男屍的屍檢結果出來,先比對血型,再決定是不是和魏金來做DNA比對。如果屍體極有可能是魏金來,到時隻能去他老家,提取他父母的DNA做比對了。”

之前剛發現的兩具屍體腐爛得厲害,無法由家屬完成認屍。事實上,就算家屬認出了屍體,像這樣的重大刑事案件,依舊需要做DNA比對。

陸凡邑沒有糾纏於這個話題,轉而問鄭培民:“隊長,你覺得,陳婉萍有沒有可能殺夫?我感覺,她並沒有那麽憎恨魏金來。至少相比之前幾樁案子,陳婉萍的殺人動機不夠強烈……”

“你忘了,我們為什麽找上他們嗎?”

陸凡邑微微一怔,繼而眉頭緊皺。他怎麽忘了,魏金來的麵包車載過嶽明蘭和秦小葵。他們暫時沒有找到這兩樁案件的關聯。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找到倪月娥和他們的關係。

他脫口而出:“這簡直就是一筆糊塗賬!”

鄭培民沒有說話。

陸凡邑轉過身,麵對鄭培民,說道:“隊長,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是錢梅教唆那些女人殺害自己的丈夫,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別說是教唆殺人了,就是說服別人殺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鄭培民歎息:“馬麗麗不是對你說過嗎?那些女人都是從受害人變成犯罪嫌疑人的。我們一直拿不到錢梅教唆殺人的證據,可能也是因為,她僅僅隻是輕輕推了她們一把,並不像其他教唆犯罪案件,有一定的過程。”

陸凡邑沉默了。

回想最初的時候,明娜為什麽殺害朱紹?在明娜殺人過程中,她一共敲擊了朱紹多少次?

在她決意謀殺朱紹之前,她為了朱紹潛伏在肖政道和沈璐身旁,與不同的男人上床。她是真心實意愛著朱紹的。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說的就是明娜吧?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明娜和朱紹的恩怨僅僅隻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糾紛。可是繼朱紹之後,顧森又出現在了明娜的生命中。

除此之外,還有身為心理學博士的肖政道,以及對明娜和朱紹了如指掌的沈璐。

用文藝的形容,明娜並非死於自殺,她是被朱紹、顧森、肖政道、沈璐活生生撕碎的。

在事件發展過程中,如果明娜的家人能夠給予她基本的親情,她可能不至於用烈火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偏偏她生在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她的父母甚至沒有為她報戶口。對這個社會來說,她“查無此人”,是個壓根不存在的人。

等等!

陸凡邑轉過頭,震驚地看著鄭培民,脫口而出:“隊長,每個人都有情感需求,這是人的本能。”

鄭培民看他一眼,莫名其妙。

陸凡邑急促地說:“明娜在山海待了這麽多年,不可能一個朋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