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陸凡邑身材消瘦，遠遠看著根本不像警察，但是當他壓著聲音質問王守成的時候，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王守成的心髒。

王守成看著平板屏幕上的自己。那個女人告訴過他，小區附近有幼兒園，所有小區門口覆蓋了攝像頭。她說，他不需要害怕，他隻需要告訴警察，他隻是煙癮犯了，坐在駕駛座抽煙，警察不能拿他怎麽樣。

他明明記得，自己提醒過自己很多次，不能老是盯著小區門口的車牌，哪怕攝像頭拍不到他，他也得做戲做全套。他必須不斷地抽煙，警察才會無話可說。是他一緊張就什麽都忘了，所以眼睛直勾勾盯著小區大門，隻等著警察把顏靜帶出來嗎？

這一刻，王守成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他的腦海中充斥著屏幕顯示的畫麵。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視頻中看起來賊眉鼠眼的。

陸凡邑低聲說：“你不是說，你上有老，下有小嗎？你現在坦白，還能爭取寬大處理。等錢梅先一步指證你，你就沒有機會。”

王守成脫口而出：“我不知道她叫什麽，我壓根沒見過她。”

陸凡邑繼續施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包庇她！你就不想想，你這麽講義氣，值得嗎？你患的是肺癌，她卻讓你抽煙，一根接一根抽煙，你覺得，她有一點點在乎你的死活嗎？”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誰。”王守成捂著臉哭了起來，嗚嗚咽咽說，“我以為事情很簡單的，不就是假裝追尾，撞一下警察的車子嘛，又不會鬧出人命。”他越哭越傷心，幾乎泣不成聲。

毛曉陽站在一旁，驚愕地看著王守成。他第一次看到一個老男人哭成這樣，所以教科書上說的是真的？罪犯實施犯罪的時候，心裏壓力是很大的？

相比之下，陸凡邑眉頭緊皺。他相信王守成的話，王守成確實不知道，收買他的人是錢梅。

不知過了多久，王守成終於止住了眼淚。他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一股腦兒交待：“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誰，她每次給我打電話，都是公用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要不是有一次，她驚叫了一聲，我原本都不知道，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毛曉陽忍不住插嘴，搖著頭說：“你的心可真大，一個陌生人讓你開車撞警察，你就真的去撞？她給你多少錢，讓你這麽，這麽，要錢不要命？”

“沒有，她還沒有給我錢。我們說好的，事情辦成了，他再給我錢。”

陸凡邑目瞪口呆，失落萬分。他不可置信地說：“你沒拿到好處，你竟然因為一個陌生人的電話，願意在大馬路上，開車撞警察？”

王守成辯白：“我是快死的人了，我有什麽不敢的？”他說話這句話，突然間回過神，他後悔了。

那個女人說過的，隻要他死咬一句話，他什麽都不知道，那隻是普通的追尾事故，他就能拿到錢。哪怕他死了，他的兒子也能拿到錢。

他什麽本事都沒有，又得了這樣的病，命不久矣。他走了，家裏人怎麽辦？哪怕他走了，他也得給家裏留一點錢。因此，他早就想好的，如果警察逼問他，他實在頂不住，就一頭撞死在公安局。

他應該撞死在公安局，而不是什麽都告訴他們！

想到，王守成立馬改口：“我不知道，沒有什麽女人。是你們逼我，我才會胡說八道的。”

毛曉陽生氣地質問他：“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我剛才就告訴過你，這個物質二十四小時都有監控，你別想抵賴。”

王守成環顧四周。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就算他死了，也得為家裏人留點錢。

“摁住他！”陸凡邑急切地命令毛曉陽。

毛曉陽莫名其妙，但還是按照陸凡邑說的，摁住王守成的肩膀，把他按在凳子上。

陸凡邑問王守成：“你真的相信，你死了，她也會給你錢？”

“你想自殺？”毛曉陽比王守成更驚訝。

此時此刻，陸凡邑已經顧不得追問王守成，為什麽那麽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電話。他看一眼時間，吩咐毛曉陽把王守成看好了，就匆匆往外走。

現代人已經很少使用座機打電話，大多人都直接用手機或者微信，所以王守成的通話記錄中，那些八位數的記錄顯得格外紮眼。

陸凡邑已經有心理準備，以錢梅的謹慎，在她給王守成打電話的時候，她絕不可能被攝像頭拍到的。不過，當他仔細檢查通話記錄的時候，他發現了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顧不得會議室中，鄭培民正在講話，直接闖了進去，急促地說：“隊長，有一件事，十分不對勁。”

陸凡邑一邊把王守成的通話拍照，投影到屏幕上，再放大畫麵，一邊簡短地解釋：“王大成已經承認了，是一個女人通過公用電話收買了他。女人在打電話的時候變聲了，他在偶然間，從對方的驚呼聲中了辨別出她的性別。”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激光筆，指著屏幕上麵，通話號碼後麵跟著的一串數字，對著鄭培民說，“大家看通話時間，王大成收到這幾通電話的時候，明娜還活著，而錢梅正在美國。這是電信服務器記錄的通話記錄，不可能作假。”

鄭培民手心撫摸下巴，沉默半晌，說道：“你的意思，收買王守成的人是明娜？”

有民警搖頭：“是明娜策劃了一切？這說不通吧？明娜已經死了。她死後發生了那麽多事，死人不可能操控活人！”

另一位民警說：“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麽要用強力助燃劑，為什麽要用自焚這麽極端的方式？”

在場的所有人知道，那種把人燒成灰燼的烈火，可以破壞人體DNA。公安局之所以確認死者是明娜，是用案發現場發現的牙齒，抽取其中的牙髓，再經過細胞增生，才完成了DNA比對。

如果案發現場隻有牙齒屬於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