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城,朱雀長街上空無一人。

黑馬踏碎積水,蹄聲急促,顧長風一手控韁,一手穩著懷裏的女人,速度半點不減。

柳含煙後背緊貼著他胸膛,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冷風從耳側灌過去,吹得她發絲淩亂,呼吸也有些亂。

“你慢一點!”

“現在知道急了?”

“我說的是馬,不是——”

“不是我?”

顧長風低頭,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聖女大人,你解釋得這麽快,我會覺得你心虛。”

柳含煙咬緊牙,手指攥得更緊:“顧長風,你若再胡說,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

她頓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現在確實不能怎樣,氣得臉都冷了幾分。

顧長風笑了一聲,也不再逗她,隻是抖了抖韁繩,黑馬又快了三分。

“坐穩,到了。”

前方,林府已近。

白日那場抄家把整座尚書府撕得麵目全非,朱門碎裂,門前石獅染血,地上那道百丈劍溝在月色下像一道猙獰傷疤,橫在長街中央,仍讓人望而生畏。

府門外還站著一隊錦衣衛,人人提刀,精神繃緊。

見顧長風縱馬而來,為首的校尉立刻上前。

“大人!”

顧長風翻身下馬,順手把柳含煙也拽了下來。

“裏麵可有動靜?”

“回大人,剛才有兩撥人想靠近林府,一撥是順天府的差役,說奉韓世忠之命來查封現場,弟兄們沒讓進;另一撥來得更鬼祟,穿著夜行衣,像是江湖路數,被咱們射退了三個,還抓了一個活口。”

顧長風眼神一動。

“人呢?”

“偏院裏綁著。”

“帶路。”

柳含煙站穩後,理了理衣襟,冷冷道:“你不先去祠堂?”

“活口會說話,死人不會。”

顧長風看了她一眼,“何況,能在這時候摸進林府的,多半不是小魚。”

柳含煙沒再說什麽,隻默默跟在他身後。

一路走進前院,滿地狼藉未收,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映得血跡一塊深一塊淺。白日裏的喧囂和慘叫都散了,隻剩一種大戰後的死寂。

柳含煙走在這種景象裏,神色愈發複雜。

她住在林府那些日子,這座府邸永遠燈火通明,侍女仆從穿梭不絕,花木精修,地磚都亮得照人。可短短一日,曾經高高在上的尚書府就爛成了這樣。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此刻就在她前麵,腳步不疾不徐,像回自己家一樣。

“在想什麽?”顧長風沒回頭,像背後長了眼。

柳含煙冷聲道:“想你到底是瘋,還是早有預謀。”

“有區別?”

“有。”柳含煙盯著他背影,“瘋子隻會殺人,你——殺人之前,已經想好下一步了。”

顧長風嘴角一勾。

“評價不低。”

“我不是在誇你。”

“聽起來像。”

柳含煙皺了皺眉,不說話了。

偏院柴房旁,一名黑衣人被捆在柱子上,肩頭插著弩箭,半邊臉都是血,身旁兩個錦衣衛正盯著他。

見顧長風到了,兩人連忙行禮。

“大人,這人嘴硬得很,問什麽都不說。”

顧長風走過去,先看了眼傷口,又看了眼那人的手。

虎口粗糙,指節發硬,掌心還有薄繭,不是普通死士,倒像個常年用暗器和機關的。

顧長風伸手,直接扯開他袖口。

果然,腕子內側有一道很淺的銀色紋印,像一隻盤起來的鐵蠍。

柳含煙目光一凝。

“千機門的人。”

顧長風側頭:“認識?”

“中州旁門,不算大宗,卻專精機關、暗器、鎖術,許多世家都愛養這種人,平日見不得光。”柳含煙看著那紋印,語氣更冷了些,“林家果然不幹淨。”

被綁著的黑衣人猛地抬頭,眼神凶厲地看向柳含煙:“賤人,你敢——”

話沒說完,顧長風抬腳就踹在他膝蓋上。

“哢嚓!”

骨裂聲在夜裏格外清脆。

黑衣人悶哼一聲,額頭青筋都鼓了起來,硬是沒慘叫出聲。

顧長風蹲下來,盯著他。

“嘴還挺硬。”

黑衣人喘著粗氣,冷笑:“錦衣衛也隻會這些手段?”

“對付你,夠用了。”

顧長風隨手拔出繡春刀,刀鋒貼著對方耳邊慢慢滑下去,冰得那人身子一僵。

“我問一句,你答一句。答慢了,我割你一塊肉。答錯了,我斷你一根骨頭。你要是一直不答,我就把你拆了,一節一節問——反正我時間很多。”

黑衣人眼神陰沉:“你敢動我,千機門——”

“我連林遠圖都動了,還差你一個?”

顧長風刀尖一挑,直接挑斷了他左手拇指筋。

“啊!”

這一聲終於忍不住了。

旁邊幾個錦衣衛看得眼皮直跳,柳含煙也下意識抿緊了唇。

顧長風連眼神都沒變。

“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臉色慘白,額頭冷汗直流,死死咬牙。

顧長風又是一刀,挑在他另一條腿上。

“我耐心不好。”

“林、林家……”

“誰?”

“二供奉……”黑衣人喘得像破風箱,“二供奉讓我來祠堂取東西,若東西沒了,就直接毀祠堂……”

顧長風眼底冷光一閃。

果然。

柳含煙立刻道:“我說得沒錯,他們已經動了。”

顧長風沒理她,繼續問:“二供奉是誰?”

黑衣人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刀光一落,又一截指骨斷了。

黑衣人臉色徹底白了,嗓音都啞了:“公輸鶴!林家二供奉公輸鶴!他是千機門棄徒,專門替林家修密庫、設暗格、布機關!”

顧長風笑了。

“早這麽說,不就少吃點苦頭。”

黑衣人喘著氣,眼裏全是恨意:“你別得意……公輸先生已經進府了,你現在去也晚了——”

顧長風站起身,甩掉刀尖那點血。

“那就看他腿夠不夠快。”

他轉身就走。

柳含煙立刻跟上:“祠堂在後院東側,穿竹林過去最近——”

顧長風看了她一眼:“帶路。”

柳含煙也不廢話,提著衣擺便往前走,步子很快。她雖然真氣被封了大半,身法卻還在,走起路來依舊輕得沒聲。

穿過一片殘破花圃,再繞過西廊,前方很快顯出一片竹影。

夜風穿林,簌簌作響。

顧長風腳步一頓。

“停。”

柳含煙立刻止步:“怎麽了?”

顧長風目光落在竹林深處,聲音壓低了些。

“有血味。”

柳含煙凝神去聽,片刻後臉色微變。

她也聽到了——很輕的腳步,至少三個人。

顧長風抬手,示意身後兩個跟來的錦衣衛散開,然後自己拔刀入林。

竹葉亂響,月光被切得斑駁。

下一瞬,一道寒芒從側麵驟然射來!

“嗖!”

顧長風頭一偏,那枚鋼針擦著他臉側飛過去,釘進後方竹子裏,竹身瞬間泛黑。

“淬毒。”

柳含煙低聲提醒。

顧長風已經動了。

他腳下一踏,人影瞬間竄出,繡春刀橫掃,正中一片竹影後的黑衣人。

“噗嗤!”

那人連暗器盒都沒來得及抬起,喉嚨就先被割開,鮮血飆出半尺。

另外兩人見勢不妙,轉身就逃。

“分頭追!”一名錦衣衛低喝。

“別追。”

顧長風一口喝止,身形一閃,直撲左側那人,幾乎是眨眼間便到了近前,一腳踹在對方後心。

“砰!”

那黑衣人撞斷兩根竹子,剛想爬起來,顧長風已經踩住了他脖子。

另一邊,柳含煙忽然出聲:“右邊那個去的是祠堂偏門!”

顧長風抬頭,看見那道黑影已快竄出竹林。

柳含煙來不及多想,撿起地上一截斷竹,抬手便擲了出去。

她真氣不足,可眼力仍準得可怕,那截竹子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小腿。

“啊!”

黑影一個踉蹌。

顧長風眼神一冷,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掠了出去,幾息便追上,一刀背狠狠抽在那人後頸,把人砸得撲倒在地。

兩個活口,一個死人。

顧長風拎起其中一個黑衣人的頭發,淡淡問道:“公輸鶴在哪?”

那人死死咬牙,不吭聲。

顧長風懶得廢話,直接把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折。

“哢!”

“祠、祠堂……”

“進去多久了?”

“剛、剛進去……”

顧長風一把將人扔開,轉身便走。

柳含煙快步跟上,眉頭微蹙:“這些人全是去滅口毀證的,林家已經急了。”

“不是急了,”顧長風淡淡道,“是怕了。”

“有區別?”

“急,隻說明事情危險;怕,說明事情要命。”

說話間,二人已到祠堂前。

這地方比林府其他院子安靜得更過分,兩扇黑漆木門虛掩著,簷角銅鈴在風裏輕輕撞著,發出細碎響聲。

門縫裏透著一點燈火。

有人在裏麵。

顧長風停在門側,手按刀柄,偏頭看向柳含煙。

“你說的偏門呢?”

“後麵,有條小道繞進去。”

“你從後麵堵,我從正門進。”

柳含煙一愣:“你讓我一個人去?”

“你不是想幫忙麽?”

“我現在真氣——”

“堵門而已,不是讓你殺人。”

顧長風看著她,語氣平淡,“若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就回去。”

柳含煙眼神一冷:“誰說我沒有。”

說完,她轉身就走。

顧長風看著她繞向後方,這才無聲推開正門。

吱呀——

祠堂裏燭火搖晃,香灰未冷,十幾排林家祖宗牌位森森立著,昏黃光影下像一群沉默的死人。

而祠堂正中央,一個白發老者正站在供桌後,手裏拿著一串精巧銀鑰,麵前那塊“林氏遠祖”的大牌位已經被搬開,露出後方半尺見方的暗格。

老者瘦高,鷹鉤鼻,眼窩深陷,袖口裏滑出半截金屬機關爪,眼神陰得像蛇。

顧長風一眼便認出來——公輸鶴。

公輸鶴聽見動靜,緩緩回頭,目光落到顧長風身上,竟沒多少慌亂,反而笑了。

“顧百戶,來得真快。”

顧長風提刀進門,反手把門關上。

“你也不慢。”

公輸鶴抬了抬手裏那串鑰匙。

“可惜,還是我先到一步。”

“是麽?”

顧長風視線往暗格裏一掃。

裏麵並不空,一本黑皮冊子正靜靜躺著,旁邊還壓著幾封火漆密信。

公輸鶴顯然還沒來得及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