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顧長風進了書房,抬手點亮燈盞,昏黃燭火一跳,照得案上那半卷舊賬本泛起一層暗色。

沈鐵衣跟進來,順手把門關死,低聲道:“大人,弟兄們都散出去盯著了,宅子四周也埋了暗哨,順天府的人要是敢來摸門,保準一個都跑不了。”

顧長風嗯了一聲,坐下,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林遠圖在詔獄裏,鬧得厲害麽?”

“何止厲害——”沈鐵衣咧了咧嘴,“那老狗先是罵,後頭見沒人理他,又開始喊冤,說您是栽贓,是謀反,是挾私報複。後來又搬林家祖宗,說林家五百年清名,要您吃不了兜著走。”

顧長風笑了。

“清名?”

“俺也去是這麽回的。”沈鐵衣撓了撓頭,學著那股子腔調粗聲粗氣道,“老東西,庫房裏那幾百萬兩銀子,怕不是你們林家祖墳裏長出來的?”

顧長風抬眼看他:“他什麽反應?”

“吐血了。”沈鐵衣一臉認真,“真吐了,噴了老子半隻袖子,晦氣得很。”

顧長風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扯。

“還有呢?”

“還有林家那幫人——老的小的哭成一片,女眷全都關起來了,賬冊、契書、印信,也都按您的意思分開封存。最要緊的是,趙管家那條老狗原本想趁亂跑,結果讓劉三刀堵在後門暗渠邊上,當場拎回來了。”

“說了麽?”

“起先嘴硬,打斷兩根手指就全撂了。”沈鐵衣冷笑一聲,“他說林府明麵上那些銀子,隻是三成。剩下七成,要麽壓在順天府名下的幾處商棧裏,要麽就藏在城外黑風嶺的莊子下頭。”

顧長風眼神一冷。

“黑風嶺……”

“對,就是那地兒。”沈鐵衣壓低聲音,“趙管家說,那地方表麵是林家莊子,實際上養著一群亡命徒,平時專替林遠圖做髒活,劫人、滅口、燒賬本……什麽都幹。”

顧長風手指停住,眼底多了點笑,隻是那笑意發寒。

“好,很好。”

沈鐵衣看著他:“大人,俺也去琢磨著,那地方八成就是林家的另一條**。要不要今晚就點人過去,狠狠幹他一票?”

顧長風搖頭。

“係統冷卻還沒過,今晚抄了,不值。”

“係統……”沈鐵衣一愣,隨即自動當沒聽見,隻問,“那俺也去先踩點?”

“踩點可以,別驚著他們。”顧長風淡淡道,“一群替林家賣命的山匪而已,跑不了。眼下更重要的,是明天。”

沈鐵衣臉上那點興奮頓時收了。

“朝堂?”

“嗯。”

顧長風看著燭火,語氣平平:“我今日一劍劈了朱雀大街,等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抽了他們一耳光。林遠圖倒了,他們不會心疼林遠圖,但一定會怕。”

“怕您接著抄?”

“怕我不守規矩。”顧長風笑了笑,“因為我若按他們的規矩來,他們就能拖、能壓、能翻供、能找替死鬼……可我不講他們那一套。”

沈鐵衣聽得直點頭:“俺也去覺得,大人這法子最好。查什麽查,一刀下去,最省事。”

顧長風瞥了他一眼。

“你這腦子,倒很適合錦衣衛。”

沈鐵衣嘿嘿一笑:“俺也去就是這麽個粗人。”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大人!大人!”

劉三刀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進來,壓都壓不住的激動。

沈鐵衣轉頭罵道:“喊個屁,奔喪呢!”

房門被推開,劉三刀一頭汗衝進來,飛魚服上還沾著塵土,先衝顧長風一拱手。

“大人,人抓到了!”

顧長風抬眸:“林墨軒?”

“對!就是那孫子!”劉三刀樂得嘴都合不攏,“那狗東西躲得可真夠刁,沒回林家,也沒去天劍宗駐京別院,反倒鑽進了城南一間私妓館裏,穿著女人裙子,臉上還塗了粉——俺也去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沈鐵衣哈哈大笑:“他娘的,這廢物倒是會挑地方!”

顧長風不緊不慢道:“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就在前院柴房,捆得跟粽子一樣。”劉三刀咧嘴道,“一路上還罵呢,說他爹是尚書,說他未婚妻是天劍宗聖女,說咱們誰碰他誰就得死。後來俺也去嫌吵,把他嘴給堵上了。”

顧長風起身。

“走,去看看。”

前院柴房。

門剛推開,一股潮濕黴味就撲了出來。

林墨軒被反綁在柱子上,嘴裏塞著破布,頭發散亂,身上那件倉促套上的女裙已經被扯得不像樣子,臉上的粉被汗衝成一片,看著狼狽又滑稽。

一看顧長風進來,他眼珠子瞬間就紅了,喉嚨裏發出“嗚嗚”聲,拚命掙紮,像條被吊起來的瘋狗。

顧長風站在他麵前,打量了兩眼。

“這就是林尚書的好兒子?”

劉三刀嘿了一聲:“是,比想的還窩囊。”

顧長風抬了抬手。

“把他嘴裏的東西拿出來。”

劉三刀一把扯掉破布。

林墨軒立刻嘶吼起來:“顧長風!你這個狗東西!你敢動我爹,敢抓我,你死定了!林家不會放過你!天劍宗更不會放過你!”

顧長風沒說話。

林墨軒越罵越凶:“還有含煙!你把她怎麽樣了!你要是敢碰她一根頭發,我陸師叔一定把你碎屍萬段!”

顧長風忽然笑了。

“你這麽關心她?”

“她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顧長風往前走了一步,“她認麽?”

林墨軒神情一僵,隨即惱羞成怒:“那是宗門和我林家定下的婚事,輪得到她認不認?她早晚是我的女人!”

這話一出口,柴房裏靜了靜。

沈鐵衣臉上的笑沒了,眼裏多了點戾氣。

劉三刀嘖了一聲:“真他娘不是東西。”

顧長風低頭看著林墨軒,嘴角微微勾起。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林墨軒見他不發怒,反而更有底氣了,咬牙切齒道:“顧長風,你不過是條走運的瘋狗!今天你能仗著錦衣衛威風,可明天上了朝,百官參你,皇上治你——你算個什麽東西!”

“說完了?”

“沒完!”林墨軒喘著粗氣,“你最好現在就把我放了,再把含煙送回——”

啪!

一記耳光,抽得林墨軒腦袋猛地歪到一邊,半張臉當場腫起。

他愣住了。

劉三刀和沈鐵衣齊齊咧嘴。

顧長風甩了甩手。

“繼續。”

林墨軒眼神徹底怨毒起來:“你——”

啪!

又是一耳光。

“繼續。”

“顧長風,你有種——”

啪!

第三巴掌。

林墨軒嘴角都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終於不敢再罵,隻死死瞪著顧長風,胸口劇烈起伏。

顧長風俯下身,盯著他。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林墨軒咬著牙,不吭聲。

顧長風抬手,劉三刀立刻會意,拔出繡春刀,刀鋒在燭火下一晃,涼得刺眼。

林墨軒臉色瞬間白了。

“我問,你答。”

顧長風聲音很平,“敢廢一句話,我讓你少一根手指。敢多一句廢話,我讓你少一隻手。聽明白沒有?”

林墨軒喉結滾了滾,終於點頭。

“你爹和天劍宗的聯姻,除了礦脈,還談了什麽?”

“就、就是礦脈……”

刀光一閃。

“啊——!”

林墨軒左手小指直接落地,鮮血噴出來,疼得他整個人都抽了起來。

顧長風看都沒看那根手指,隻淡淡道:“我不喜歡別人拿我當傻子。”

林墨軒臉色慘白,聲音都抖了:“還有……還有兵部!我爹想借宗門勢力,往邊軍裏塞人,宗門也想借我林家的路子,把手伸進朝廷……”

“具體是誰?”

“我不知道全名,我真不知道!”林墨軒幾乎哭出來,“我隻聽我爹提過,除了韓世忠,還有禮部和兵部那邊的人……對了,對了!還有一份名冊!”

顧長風眼神微動:“什麽名冊?”

“是、是這幾年和林家有往來的官員、宗門、商號名單,我爹很重視,平時誰都不給看,連趙管家都隻知道大概。”

“在哪?”

林墨軒喘了兩口氣,聲音低下去:“在祠堂。”

劉三刀一愣:“祠堂俺也去搜過,啥都沒有啊。”

林墨軒急忙道:“在祖宗牌位後麵,有暗格,可鑰匙不在府裏……”

“在哪?”

“在我爹身上。”

顧長風轉頭看了眼沈鐵衣。

沈鐵衣立刻道:“俺也去現在就去詔獄搜。”

“去吧。”

“是!”

沈鐵衣大步出門,腳步如風。

顧長風又看向林墨軒。

“林家老祖什麽時候到?”

林墨軒下意識一縮,還是老實道:“最、最快天亮前……”

“帶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隻知道除了老祖,還有族裏幾名供奉。顧長風,你已經得罪死林家了,現在放我——”

顧長風抬手,劉三刀又把破布塞進了他嘴裏。

林墨軒瞪大眼,拚命搖頭,嗚嗚亂叫。

顧長風懶得聽,轉身就走。

“看好了,別讓他死,也別讓他睡。”

劉三刀一怔,隨即嘿嘿笑了:“明白,大人。俺也去最擅長伺候這種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