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弘光朝覆亡後,投降的南明官員錢謙益勸清軍統帥豫親王多鐸說:“吳地民風柔弱,飛檄可定,毋須再煩兵鋒大舉。”錢謙益此話水份不是太大。除了太倉農奴為了搶奪先前的主人造過幾次反外,一時還真沒什麽對清軍太大的襲擾。各地鄉紳為了自保,也紛紛在城牆上大書“順民”二字。錢謙益與各地鄉紳的信中也稱大清“名正言順,天與人歸”。尤其是對揚州大屠殺的恐懼,一向生活安逸的江南人民在心理上確實產生了極大的震撼,開始認真思考頑強抵抗後的毀滅後果。
唐王與魯王之爭(2)
讓人極其駭震的是南京和揚州的結果昭然在目——“揚州十日”殺了八十萬人;南京在弘光跑後由趙之龍、錢謙益等人手捧明境圖冊和人民戶口向清豫王多鐸行四拜禮獻降,二十餘萬兵馬束手投兵。清軍兵不血刃,果然沒有大行殺戮——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遭遇確實為江南士紳民眾在心理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日本人在1937年的南京大屠殺實際上也是天皇裕仁和日本大本營默許的,其最先目的也是想效仿滿清當時的大屠殺以達到“震攝”中國人心理的目的。殊不料,世易時移,中華民族心理日益堅強,大屠殺反而更加激起同仇敵愾之抵抗決心。)
偏偏就在此時,清廷忽然下了一道“剃發令”。本來,在1645年六月,清豫王多鐸還下過一道命令:“剃頭一事,本國相治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爾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無恥官員先剃求見,本國已經唾罵。特示。”但僅僅過了一個多月,多爾袞下令所有漢人都必須剃發,“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而這一忽然而來並導致數百萬人頭落地的命令,竟源於一個漢族降臣孫之獬。
孫之獬,山東淄川人,明朝天啟年間中進士。此人因人品低下,反複無常,一直鬱鬱不得誌。清軍入關後,孫之獬求官心切,是第一批搖尾乞降的漢官,並當上了禮部侍郎。為報新主提拔之恩,一時間又想不出什麽平定大計,孫之獬就走個“偏門”,主動剃發。孫之獬前腦門一溜精光,後麵也拖個大辮子,並穿上一套四不象的滿服,施施然來,上朝時想博個滿堂采。但當時漢人官員人仍是博冠大袖,漢人裝束,見這麽一個老狗不倫不類,都心中覺得可笑又可鄙,揚袖把他排擠出班。滿族官員自恃是統治征服民族,也都紛紛腳踢笑罵,把他踹出滿班。惱羞成怒加上氣急敗壞,孫之獬下了朝後就立馬守了一道奏章,向清世祖建議在全境範圍內給漢人剃發,其中有幾句話直撓清帝(也就是多爾袞)心窩:“陛下平定中原,萬事鼎新,而衣冠束發之製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之從陛下也!”
清帝順治當時年僅七歲,全權大事全部由攝政王多爾袞一人裁決。多爾袞等人本來就是北方武人性格,被孫之獬這一陰激,也覺其言甚是有理。而且,早在比1644年多爾袞入關之前,滿人大學士希福已在盛京向朝廷進獻了滿文寫的遼、金、元三朝史料,想使這些過往“異族”入主中原的曆史經驗“善足為法,惡足為戒。”其中最主要的警示就是防止上層“漢化”。特別遼、金兩朝,“漢化”最終導致了皇族的消沉和委瑣懦弱。孫之獬的進言,正好挑起多爾袞的警惕之心,想先從形式上消除“漢化”的潛在危險——好!我先下手為強,先給全體漢人先來個“滿化”,強迫剃發!
中國地廣人多。以家族宗法儒學為源的中國人,大多將朝代興迭看成是天道循環明清之際。尤其是明清之際,中國仍處於封建性農業社會,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和相當一部分官紳地主居住於鄉村。這些人一般和當地的政府關係很淺,和中央政府更是毫無直接關係,所以改朝換代從通常的意義來說很難刺激百姓的感情。也就是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誰當皇帝對這些人來說都無所謂。衣服裝飾雖然看似無關緊要,但是習俗千百年的相沿,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表征。像滿清這樣用兵力侵略的異族,強使原來的漢族放棄原有的服飾而仿效自己,就不啻摧毀其文化,而且強行加上了一種屈服的標識,是一種對人格尊嚴的侮辱。如果從文化、財產、等級等等方麵在士大夫和平常民眾還存有歧異的話,在這種保衛自身精神和風俗的立場方麵所有漢人幾乎都表現出驚人的一致性。“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無論官紳還是普通百姓,都不能接受自己在形象上變成野蠻的“夷狄”。原本已經降附的地區紛紛反抗,整個中國大地陷入血雨腥風之中。
連真心歸附清朝的漢人學者也在筆記中紛紛不平地記述道:“我朝(清)之初入中國也,衣冠一仍漢製。凡中朝臣子皆束發頂進賢冠,為長服大袖,分為滿漢兩班。有山東進士孫之獬,陰為計,首剃發迎降,以冀獨得歡心。乃歸滿班則滿以其為漢人也,不受。歸漢班則漢以其為滿飾也,不容。於是(孫之獬)羞憤上書……於是削發令下,而中國之民無不人人思螳臂拒車鬥,處處蜂起,江南百萬生靈盡膏野草,皆(孫)之獬一言激之也。原其心,止起於貪慕富貴,一念無恥,遂釀荼毒無窮之禍!”(《研堂見聞雜記》)。
不過,孫之獬後來的下場並不好。三年多以後,因為受人錢財賣官,孫之獬受彈劾,被奪職遣還老家淄川。恰好趕上山東謝遷等人起義,攻入淄川城,孫之獬一家上下男女老幼百口被憤怒的民眾一並殺死,“皆備極**慘以斃”。孫之獬本人則被五花大綁達十多天,五毒備下,頭皮上被戮滿細洞,人們爭相用豬毛給他重新“植發”,最後還把他的一張臭嘴用大針密密縫起,肢解碎割而死。“嗟呼,小人亦枉作小人爾。當其舉家同盡,百口陵夷,恐聚十六州鐵鑄不成一錯也!”此種下場,連仕清的漢人士大夫也不免幸災樂禍。
多爾袞剃發令下後,太倉、秀水、昆山、蘇州、常熟、吳江、嘉定等廣大地區義民紛起,紛紛殺死清軍安排的地方官吏,開始了反清複明的抵抗運功。但是百姓們無組織已久了,臨時的集合,如何能敵得久經征戰的軍隊?所以江南的義兵,大都不久即敗。